
第二天清晨,我把那封印著“星火杯”燙金標識的複試邀請函裝在書包裏,走出了房間。
這不僅是一張比賽通知,更是保送京州大學中文係的敲門磚。
隻要家長在這個意向書上簽字,我就能參加下個月的終審麵試。
走到客廳時,我媽正坐在意式真皮沙發上。
郭星燦站在她麵前,低著頭,眼眶紅紅的。
“媽媽,那首李斯特的曲子太難了,我跨度夠不到,手疼。”
我媽沒有像普通母親那樣去抱他,而是冷靜地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讓星燦坐下。
“星燦,我們來分析一下你現在的焦慮來源。”
“手疼隻是生理表象,你真正在抗拒的是‘可能失敗’的心理預期。”
“音樂考級是你自己選的道路,你要學會接納練習過程中的挫折感,而不是試圖向我索要情緒安撫。”
郭星燦似懂非懂地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就是不想彈了。”
“可以。”我媽點點頭,語氣毫無波瀾。
“如果你現在放棄,我會取消下周預約的名師輔導課。你需要為自己的放棄承擔後果。”
郭星燦立刻慌了,趕緊站起來。
“不,我彈,我去練琴。”
我媽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滿意微笑。
“很好,這才是成熟的情緒處理方式。去吧。”
我站在走廊陰影裏,看著這一場堪稱教科書般的“心理引導”。
在我媽的世界裏,沒有擁抱,隻有動機分析;沒有安慰,隻有後果承擔。
可即便是這樣冰冷的管教,那也是全心全意投注在星燦身上的注意力。
而我,連被她分析的資格都沒有。
我走到茶幾旁,把那張複試邀請函抽出來,放在玻璃桌麵上。
“媽,學校有個保送項目的意向書,需要家長簽字。”
我媽剛端起一杯手衝咖啡。
杯底還沾著一點水漬。
她頭也沒抬,隨手把我的邀請函扯了過去,墊在了咖啡杯下麵。
滾燙的杯底壓在燙金的字跡上,迅速洇開一圈褐色的水痕。
我呼吸一滯,伸手去抓:“媽,這是原件。”
我媽皺起眉頭,用指尖按住那張紙,公事公辦地看著我。
“寒舟,不要大驚小怪。一張紙而已,破了可以重新打印。”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不要為了博取關注,在大人忙碌的時候搞這些引人注目的小動作。”
我盯著那張被咖啡漬弄臟的紙。
“這是星火杯的複試邀請,全國隻有十個人。我需要你簽字。”
我媽終於端起咖啡杯,掃了一眼那張紙。
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就像在看一張超市的促銷海報。
“童話比賽?”
她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寒舟,你是不是看你爸爸出書,產生了某種競爭心理?”
“心理學上這叫‘同胞身份剝奪感’。你覺得星燦因為童話獲得了家裏的關注,所以你也想用同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
“但你要明白,你沒有那個天賦。你的成績足夠走普通高考,去考個財經類院校。不要把精力浪費在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上。”
她甚至沒有問一句,我是怎麼拿到這全國前十的名額的。
在她眼裏,我所有的努力,不過是為了爭寵而拙劣模仿的鬧劇。
書房的門開了,我爸拿著一遝打印紙走出來。
他臉色不太好看,顯然是遇到了創作瓶頸。
“曼姝,第二冊的銷量在下滑,出版社那邊說情節太低幼了。”
他隨手把一遝稿紙扔在茶幾上。
那是郭星燦昨天在學校寫的一篇周記,寫的是他在動物園看猴子。
我爸看向我,語氣理所當然。
“寒舟,你把星燦這篇周記改一下。”
“主編說現在流行小作者親自下場。你把這篇周記潤色成三千字的童話,加上一些懸疑元素,署星燦的名字發到微博上預熱。”
我看著茶幾上那張被咖啡弄臟的邀請函,又看了看那遝錯字連篇的周記。
“我下午要回學校模考,沒時間改。”
我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寒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團隊意識了?”
“星燦現在是全家的核心招牌,我們所有的資源都要向他傾斜。你作為哥哥,做點幕後工作委屈你了嗎?”
“你那些所謂的模考,少考一次天塌不下來。但星燦的招牌熱度斷了,損失的是整個家庭的利益。”
他走過來,用手指敲了敲那遝周記。
“我給你三個小時。把邏輯理順,遣詞造句要符合星燦天真無邪的人設。不要用你那種幹巴巴的理科生語調。”
我看著他那張儒雅的臉,突然覺得有些滑稽。
那個以寫出“最純真無私的童話世界”而聞名的作家。
在現實裏,卻把自己的大兒子當成榨汁機裏的甘蔗,連一點渣滓都不放過。
“爸,你讓我模仿星燦的語氣,去寫一篇屬於他的作品?”
“不然呢?”我爸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
“你缺乏原創能力,模仿一下現成的風格,對你也是一種文字訓練。”
我沒有再爭辯。
我默默收起那張帶著咖啡漬的邀請函,放回書包裏。
然後拿起那遝周記,轉身走回了我的雜物間。
那天下午,我花了一個小時,幫郭星燦寫完了一篇完美符合“天才少年”人設的童話短文。
然後我把文件發到了我爸的郵箱。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句抱怨。
因為我知道,跟兩台隻認“利益最大化”的機器講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徒勞的事。
他們不是在虐待我。
他們隻是,打心眼裏覺得我不配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