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完那篇代筆稿的第二天,我發了高燒。
溫度計上的數字停在三十九度二。
我渾身冷汗地躺在飄窗的木板上,喉嚨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外麵的客廳裏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我媽正在接電話,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窒息的理智。
“對,星燦的定製西裝尺寸需要改一下,肩寬稍微放一公分。明天晚上的頒獎禮他要走紅毯,不能有任何瑕疵。”
我爸的聲音從書房傳來,帶著明顯的焦躁。
“畫師怎麼在這個時候罷工?這幾張分鏡插圖今晚必須交,否則新書趕不上明天的首發式!”
我摸索著拿起手機,點開家庭群。
群裏隻有三個人,沒有郭星燦,因為他不需要看這些雜事。
我打字,手指因為發燒在抖。
“媽,我發燒了,家裏有沒有退燒藥?”
消息發出去兩分鐘後,我媽的語音回複了過來。
點開,是她平穩、毫無起伏的聲音。
“寒舟,你已經快十八歲了,具備獨立處理輕微生理不適的能力。”
“醫藥箱在電視櫃下麵,你自己核對說明書上的禁忌症和用藥劑量。我和你爸現在要帶星燦去試穿明天的紅毯禮服,沒有時間照顧你的情緒。”
“記住,生病不是你逃避現實責任的借口,不要產生弱者依賴心理。”
我閉上眼睛,把手機扔到一邊。
弱者依賴心理。
連求一顆退燒藥,在她的心理學字典裏,都被定義為一種病態的索取。
沒過一會兒,我爸推開了我房間的門。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把一遝空白的畫紙和一套針管筆扔在我的床邊。
“寒舟,起來。”
他的聲音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那個外包畫師太不專業了,臨陣脫逃。這五張核心分鏡插圖,你今天下午必須趕出來。”
我艱難地撐起半個身子,頭暈目眩。
“爸,我發燒了,三十九度。”
我爸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了一眼手表。
“發燒並不影響你手部肌肉的運作。這幾張畫不需要你搞什麼藝術創作,隻要把透視關係和角色動線畫清楚就行。”
“星燦明天的首發式絕對不能開天窗。寒舟,大局為重。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學會克服困難。”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門都沒幫我帶上。
冷風從客廳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我拿起那遝畫紙。
最上麵那張,寫著我爸的要求:“星燦與星空巨獸的對決,突出星燦的勇敢與熱血。”
這就是那個愛兒子的父親。
為了他那個完美無瑕的“星燦”,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讓另一個兒子拖著高燒的身體在小黑屋裏賣命。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汗水濕透了後背,針管筆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音。
我用了最細膩的線條,畫出了漫天星辰和一隻巨大的、孤獨的鯨魚。
巨鯨的背上,站著那個戴著棒球帽的男孩。
畫完最後一筆時,天已經黑了。
我把畫稿整齊地疊好,放在客廳的茶幾上,然後吃了一顆過期的布洛芬,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
燒退了一些,但身體依然虛弱。
我走出房間,看到郭星燦正拿著手機,在客廳裏興奮地直蹦。
“爸爸!這條微博點讚破十萬了!”
我爸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這就叫反差萌。讀者喜歡看你天真外表下潛藏的藝術爆發力。”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星燦的手機屏幕。
那是我爸的官方微博,發了一條新動態。
配圖,正是我昨晚高燒時畫的那張《巨鯨與星燦》。
而配文寫著:
【深夜靈感。星燦隨手在草稿本上的塗鴉,給了我新書最大的震撼。我的小男子漢,永遠能給我驚喜。】
底下的評論全在尖叫。
“天呐,星燦弟弟不僅長得帥氣,畫畫也這麼有天賦!”
“這就是神仙家庭嗎?兒子給爸爸畫插圖,太好哭了!”
我站在那裏,感覺血液一點點凝固。
那是我的畫。
是我高燒三十九度,一筆一筆熬出來的東西。
“爸。”我出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爸轉過頭,看著我,臉色瞬間恢複了那種冷靜和嚴肅。
“怎麼出來了?病好了就去做兩套理綜卷子,別在客廳晃悠。”
我指著郭星燦手裏的手機。
“那張畫,是我畫的。”
郭星燦愣了一下,隨即不服氣地撇了撇嘴,躲到了我媽的身後。
“哥哥......你別這麼凶嘛,我隻是覺得好看,拿給爸爸看了看。”
我媽站起身,擋在星燦麵前,眼神犀利地盯著我。
“寒舟,注意你的攻擊性語言。”
“一張畫而已。星燦是這本書的主角,他賦予了這張畫靈魂和話題度。”
我爸也放下咖啡杯,語氣不悅。
“寒舟,你是不是過於計較知識產權了?我們是一家人,你的畫掛在星燦名下,能給新書帶來最大的利益轉化。”
“你那張畫的構圖其實很死板,如果不是我包裝了‘星燦塗鴉’的噱頭,根本沒人會看。”
“你要學會接受自己的平庸,而不是嫉妒弟弟的光環。”
我看著麵前這對冷靜、理智、甚至自詡為教育專家的父母。
他們用最專業的詞彙,進行著最無恥的掠奪。
我沒有哭,也沒有歇斯底裏。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看透了那層道貌岸然的皮囊下,腐朽透頂的本質。
“我知道了。”
我轉過身,走回房間。
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我媽對我爸說:
“你看,我就說冷處理有效。他的挫折耐受力還需要加強,這點小事就鬧情緒。”
這點小事。
是啊。
在他們眼裏,剝奪我的一切,不過是維持家庭秩序的一件小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