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決定性的時刻來得毫無預兆,卻又像蓄謀已久。
那是一個周五的下午,許南星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是光芒書局的出版總監,業內出了名的鐵腕女伯樂。
“寒舟,你的那篇《鯨落城》我看過了。不管星火杯的最終結果如何,光芒書局想簽下你的全版權。”
“明天下午兩點,你帶上身份證和監護人,來我辦公室麵談。這是一個百萬級的重點培養計劃。”
掛了電話,我的心跳得很快。
這是我徹底脫離郭家,擺脫那個陰暗雜物間的唯一機會。
我走出房間,正準備去書房找我爸談簽字的事。
客廳裏,我媽正在指揮工人布置氣球和鮮花。
“香檳玫瑰要擺在右邊,星燦明天的入圍派對會有記者來拍。”
郭星燦參加的那個全國青少年作文比賽,憑借我幫他代筆的那篇童話,成功入圍了決賽。
我爸為了打造“文壇父子檔”的人設,特意在明天下午辦了一場盛大的媒體派對。
“媽。”我開口。
我媽轉過身,手裏還拿著一份賓客名單。
“寒舟,你出來得正好。”
她用鉛筆在名單上畫了個圈,語氣不容置疑。
“明天下午兩點,派對正式開始。你需要留在家裏統籌後勤。”
“門口的簽到台由你負責。另外,還有幾箱讀者寄來的禮物,你要負責分類登記。不要弄混了。”
我握緊了拳頭。
“明天下午兩點不行。我有個很重要的麵試要去。”
我媽停下筆,皺起眉頭,用那種審視病人的目光看著我。
“麵試?什麼麵試比你弟弟的媒體派對更重要?”
“光芒書局。”我直視著她,“他們想簽我的短篇童話。我需要拿身份證去麵簽。”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爸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著剛打印的通稿。
他聽到我的話,嗤笑了一聲。
“光芒書局?寒舟,你是不是被網上那些詐騙信息洗腦了?”
“光芒書局連我的手稿都要審三遍,他們會簽你一個高中生?”
“你這幾天情緒極度不穩定,一直在用虛構的成就來試圖對抗家裏的安排。這是典型的妄想性代償。”
我媽接上話,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
“寒舟,你的這種破壞性衝動必須被遏製。你現在的心理狀態不適合外出。”
她拿出了戶口本和我昨天剛放在那裏的身份證,直接鎖進了她的私人保險箱。
滴滴兩聲,密碼鎖落鎖。
我猛地衝過去:“媽!你把身份證給我!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媽一把推開我,力氣大得出奇。
她依然保持著那副冷靜的麵孔。
“你的事?隻要你還是未成年,你的監護權就在我這裏。”
“現在回你的房間去反省。直到你認清自己自私的本性,學會配合家庭的整體運作之前,不要出來。”
說完,她直接走過去,砰的一聲關上了我房間的門。
哢噠。
外麵傳來了反鎖的聲音。
“你需要安靜反思你的自私。”這是她在門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我站在狹窄的雜物間裏,聽著外麵郭星燦囂張的笑聲和布置會場的嘈雜聲。
他們為了郭星燦的一個虛假光環,可以毫不猶豫地毀掉我的人生。
我沒有去拍門,也沒有求救。
我看著窗外。
這裏是二樓。下麵是別墅的草坪。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外麵最熱鬧的時候。
我踩著飄窗,順著外牆的排水管,一點點滑了下去。
手掌被粗糙的水管磨破了皮,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打了一輛車,直奔光芒書局。
因為沒有身份證,麵簽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法務部表示無法走正規流程。
許南星看著我破皮的雙手和蒼白的臉,沉默了很久。
“寒舟,我相信你的文字。這份意向書我個人先給你簽了,下個月你滿十八歲,我們再補正式合同。”
“定金我用私人賬戶先打給你,給自己找個住的地方。”
我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意向書,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
派對已經結束,工人正在拆卸花環。
我爸和我媽坐在沙發上翻看記者的采訪底片,郭星燦在一旁吃著蛋糕。
他們甚至沒有發現我跳窗逃跑了。
直到我從正門走進來,我媽才皺起眉頭。
“你從哪裏進來的?我不是讓你在房間反省嗎?”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我的雜物間。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我放在床底下的那個黑色速寫本,被翻了出來。
那裏麵,記錄著我這三年所有的靈感片段、角色設定,還有我沒有完成的童話構思。
此刻,它被撕得粉碎。
郭星燦正坐在我的木板床上,手裏拿著剪刀,把一張張寫滿我心血的紙頁,剪成了一個個紙機器人。
他抬頭看到我,滿不在乎地眨了眨眼。
“哥哥,你回來了。我看你本子上畫的機器人挺酷的,就剪下來做手帳了。”
“你不會生氣吧?”
我渾身發抖,衝過去從他手裏奪下剩下的半個本子。
郭星燦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哇的一聲嚎了出來。
我爸和我媽立刻衝了進來。
“顧寒舟!你發什麼瘋!”我爸一把將星燦拉到身後,怒視著我。
我指著滿地碎紙,聲音嘶啞。
“這是我寫了三年的東西!這是我的本子!”
我爸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語氣輕蔑得讓人絕望。
“一本破草稿而已,明天買十本給你。”
我媽心疼地護著星燦,冷冷地看著我:“你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了。為了幾張破紙恐嚇弟弟,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放下被裁得麵目全非的紙頁,看了看那十五本書的封麵。
十五個故事,一百多個角色。
沒有一個,是照著我的樣子寫的。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我點點頭,將手裏剩下的半個本子扔進了垃圾桶。
這荒唐的一家人,我一天也不想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