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死在出租屋的第三天,我和爸媽剛好從三亞旅遊回來。
機場落地,爸爸隨手劃掉我哥幾天前發來的未讀信息,轉頭拿大衣裹緊我:
“降溫了,可別凍著我們寶貝。”
出了大廳下起大雨,爸爸怕我淋著,全程給我撐傘。
媽媽避開水窪,蹲在地上給我係鞋帶,順嘴關心道:
“你抑鬱症剛好,一定要乖乖養病。”
可是哥哥也得了重病需要手術......
晚上回家,爸爸燉了排骨,把最爛糊的肉全挑進我碗裏。
“出去玩一趟都餓瘦了,多吃點。”
可是哥哥在醫院無人照看,沒有飯吃.......
蘇挽霜也來了,進門先心疼地抱住我,臉頰貼著我的肩膀。
“累壞了吧?以後有我在,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委屈麼。
我端著碗,愣住了。
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的這副表情。
我爸給我夾肉的手,上個月剛狠狠扇過我耳光。
我媽溫柔叮囑我養病的嘴,幾天前還在電話裏罵我掃興,讓我幹脆死在外麵。
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想哭,但這具身體卻沒有流下眼淚的理由。
因為,我不是弟弟。
......
“乖,歇一會。”
蘇挽霜的臉頰貼著我的肩膀。
她的聲音很輕,像哄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端著碗。
手指貼著溫熱的瓷壁,慢慢收緊。
這具身體是暖的,我的指尖卻冷得發麻。
在這個家裏,我很久沒享受過這種待遇了。
不。
我從來沒有享受過。
蘇挽霜鬆開我,極其自然地接過我手裏的空碗。
她轉身去廚房添飯。
動作熟練得像在這個家生活了十幾年。
我坐在餐椅上,視線跟著她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
領口很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小蘇這孩子,就是有心。”
爸爸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坐到我旁邊。
他伸手把垂在我前額的碎發撥開。
動作很輕柔。
“知道你今天回來,她提前兩個小時就在這兒燉湯了。”
媽媽坐在對麵,用紙巾擦著眼鏡上的水汽。
“那可不。咱們小宇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蘇挽霜端著一碗排骨湯走出來。
奶白色的湯底,上麵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她把碗放在我麵前。
又拿出一把陶瓷勺子,試了試溫度。
“不燙了,喝吧。”
她拉開椅子,緊挨著我坐下。
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我盯著碗裏那幾塊剔了骨頭的爛糊排骨。
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怎麼了?是不是胃不舒服?”
蘇挽霜立刻察覺到了我的異常。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掌心幹燥,溫熱。
我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她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
空氣瞬間安靜了幾秒。
“這孩子,肯定是在飛機上沒休息好。”爸爸趕緊打圓場。
他把一盤剝好的蝦推到我手邊。
“小宇,吃點清淡的。你挽霜姐專門去海鮮市場買的活蝦。”
媽媽也跟著附和。
“是啊。抑鬱症剛恢複,情緒難免有起伏。小蘇你別往心裏去。”
蘇挽霜收回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放心,我懂。”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更心疼了。
“小宇受了那麼多苦,我讓著他也是應該的。”
我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一團破棉絮堵住了。
我聽見這具身體發出了聲音。
很輕,卻帶著男生的清亮。
完全不屬於我的嗓音。
“哥哥呢。”
這三個字一出來。
整個餐廳的溫度好像瞬間降到了冰點。
爸爸夾菜的手猛地停住。
筷子磕在瓷碗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媽媽放下了手裏的酒杯。
杯底砸在玻璃桌麵上,有些刺耳。
蘇挽霜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她微微皺起眉頭,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好端端的,提他幹什麼。”
她的語氣很淡。
淡到像在談論一袋準備丟棄的垃圾。
爸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提那個掃把星幹嘛?他又怎麼刺激你了?”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
刺得我耳膜發疼。
“我們一家人去三亞散心,他非要作妖發什麼鬼消息。不就是見不得你好嗎!”
我看著爸爸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那張臉剛剛還對我充滿慈愛。
“哥哥......好幾天沒回消息了。”
我強忍著心底的戰栗,又問了一句。
“他一個人在外麵,會不會出事。”
“出事?”
媽媽冷哼了一聲。
“他能出什麼事?禍害遺千年。”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滿臉嫌惡。
“他就是算準了我們今天回來,故意演苦肉計惡心我們。”
蘇挽霜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她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
“小宇,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的聲音又恢複了溫柔。
“阮清沉那種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些字眼像一把生鏽的鈍刀。
在我的心臟上緩慢地來回拉扯。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熟悉的臉。
他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我的父母。
我的未婚妻。
現在,他們正圍坐在溫暖的燈光下。
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另一個“我”。
爸爸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肉放到我碗裏。
“行了,別提他了。晦氣。”
他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
“以後在這個家裏,誰也不許再提阮清沉這個名字。”
他看著我,眼神嚴厲。
“你給我好好養病。不用管他。”
我低著頭。
看著那塊白花花的魚肉。
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