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樓下的動靜吵醒的。
在這具身體裏,我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甚至是樓梯轉角花瓶裏水發酸的味道,我都聞得一清二楚。
我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
這是阮星宇的房間。
陽光透過落地的白紗窗簾照進來。
很暖和。
我推開門,走到二樓的護欄邊往下看。
客廳裏亂糟糟的。
爸爸正指揮著張叔往外搬東西。
十幾個黑色的大垃圾袋堆在玄關處。
袋口敞開著。
裏麵裝滿了我熟悉的物品。
“把這些破爛都扔出去。看著就礙眼。”
爸爸踢了踢腳邊的一個編織袋。
裏麵裝的是我的衣服。
全是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牛仔褲。
“先生,這些書也都要扔嗎?”
張叔手裏捧著一摞厚厚的專業書,有些猶豫。
那是我的醫學教材。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扔!”
爸爸連看都沒看一眼。
“占地方。馬上打電話叫工人來,把那個次臥的牆砸了。”
他指著我曾經住過的那個房間。
“給小宇改成電競房。他那些新買的限量版球鞋都沒地方放了。”
我站在樓上,手死死抓著木質護欄。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那些書,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才啃下來的。
那個房間,是我在這個家裏唯一的容身之所。
現在,它們全都要被清理掉了。
“喲,這是什麼?”
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一個垃圾袋前。
她彎腰撿起一張紙。
紙張被揉得有些皺了。
我認得那張紙。
那是市腫瘤醫院的檢查單。
上麵清清楚楚地印著我的名字,和“胃癌晚期”四個字。
我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回憶像潮水一樣倒灌進腦海。
三個月前。
我拿到這張單子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裏。
外麵下著很大的雨。
我渾身發抖,連手機都拿不穩。
我給爸爸打了十七個電話。
全部被掛斷。
最後一次,是媽媽接的。
“你又發什麼瘋?你弟正在做心理疏導,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自私!”
電話那頭傳來阮星宇的哭聲。
我攥著那張單子,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媽,我生病了。醫生說要馬上手術。”
我幾乎是跪在地上求她。
“我隻要十萬塊錢。算我借的,我以後打工還給你們......”
“十萬?”
媽媽在電話裏冷笑。
“你是看我們要帶小宇去歐洲散心,故意來搶錢的吧?”
“阮清沉,你那點下三濫的把戲我早就看透了。”
“你要死就死遠點,別來臟了我們家的地!”
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靠在醫院冰冷的牆壁上。
看著那張單子上的字跡一點點模糊。
原來,我的命在他們眼裏,連阮星宇的一趟歐洲遊都比不上。
現在,這張承載著我絕望的單子,就在媽媽手裏。
她隻掃了一眼抬頭,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白眼狼,又偽造這種破玩意兒想騙錢。”
她滿臉厭惡地把單子撕成了兩半。
接著是四半。
八半。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進垃圾桶裏。
“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德行。絕症?他配得這種病嗎。”
她拿過消毒濕巾,用力擦了擦手。
好像剛才碰了什麼臟東西。
“阿姨,別為那種人生氣了。”
大門被推開。
蘇挽霜拎著幾個精致的打包盒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件卡其色的大衣,顯得人高挑氣質。
“我順路去買了小宇最愛吃的那家蟹黃包。”
她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抬頭正好看見我。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小宇,醒了?”
她快步走上樓梯,來到我麵前。
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手怎麼這麼涼?”
她順勢牽起我的手,把我往樓下帶。
“快去洗漱,趁熱吃早餐。吃完我帶你去複查。”
我被她牽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經過玄關時,我的視線落在一個半敞開的紙箱上。
最上麵,放著一個紅色的平安符。
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
那是我三年前,一步一叩首爬上普陀山,給蘇挽霜求來的。
那時候她剛創業,遇到大危機,整個人處於崩潰邊緣。
我瞞著她去了寺廟。
膝蓋磕得鮮血淋漓,才換回這個符。
我把它交給她的時候。
她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發誓一輩子對我好。
現在。
那個平安符混在沾著灰塵的垃圾裏。
馬上就要被送進焚燒爐。
蘇挽霜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她顯然也認出了那個符。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隻是一下。
她抬起腳,極其隨意地將那個紙箱往旁邊踢了踢。
擋路的障礙物被清除了。
“別看這些臟東西。”
她回過頭,對著我溫柔地笑。
“等會兒把這兒全換上你喜歡的高級灰。清沉就是太沒品味,搞得家裏烏煙瘴氣的。”
清沉。
她以前也是這麼叫我的。
隻不過那時候,這兩個字裏藏著化不開的柔情。
現在,隻剩下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我曾經愛到骨子裏的臉。
現在隻讓我覺得胃部一陣痙攣,直犯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