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一周,家裏的氣氛不算僵,但很淡。
陸茉涵每天早出晚歸,回來也不太說話。
偶爾在客廳碰麵,她會客氣地問一句:吃了嗎。
像對合租室友。
周三晚上,我在書房整理要寄去南邊的資料。
她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平板電腦。
"盟深,幫我看個東西。"
她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是一份方案的數據模型。
"這個增長曲線的假設條件我總覺得哪裏不對,你學這個的,幫我看看。"
我接過來掃了兩眼。
第三組假設的基數取值有問題,增長率的錨定邏輯也偏了。
剛要開口,她電話響了。
"蘇彥?嗯嗯,你說。"
她接起電話,走到窗邊,聲音壓低了一些,但書房不大,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對,就是那個模型,我正在看......"
"你說用貝葉斯做修正?等等我記一下......"
"好好好,明天早上我到了跟你對,你別走,等我。"
掛了電話,她走回來拿平板。
"不用看了,蘇彥給了個思路,我跟他對一下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
沒有感謝,沒有抱歉。
好像我是個被隨手點開又隨手關掉的搜索引擎。
"茉涵。"
"嗯?"
"那個模型第三組假設的基數取值偏高了,你的增長率錨定用的是去年Q3的峰值數據,不是常態均值。"
她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你看出來了?"
"一眼的事。"
她低頭看了看平板,又看看我。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你電話接得比我快。"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行吧,我知道了。"
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書房裏隻剩下台燈嗡嗡的電流聲。
我繼續收拾資料,翻出一個舊文件夾。
裏麵是當初幫她做的那套創新提案框架,三十七頁PPT的初稿打印版。
每一頁右下角都有我的修改批注。
她大概早就忘了這些東西的存在。
周五,公司群裏發了一條通知。
下周一的戰略複盤會上,陸茉涵和蘇彥的項目組要做年度彙報。
附件裏是彙報大綱。
我打開看了一眼。
第一部分,項目背景與市場洞察。
那段市場洞察的核心框架,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因為是我搭的。
當時陸茉涵說她對目標市場吃不準,問我能不能幫忙理一理。
我用了兩個周末,把競品數據、用戶調研、渠道分析全做了一遍,寫成一份完整的洞察報告。
她拿去之後改了改措辭,加了些內部數據,就變成了項目立項的核心依據。
蘇彥在年會上說那個項目從零到一全靠團隊默契。
他們的零,是我給的。
周六下午,我正在打包書房裏最後一批東西。
門鈴響了。
開門一看,是蘇彥。
他穿著件休閑衛衣,手裏提著兩杯咖啡,笑容得體。
"何哥,打擾了。茉涵在嗎?周一彙報的材料想跟她對一下。"
"她出去了。"
"啊,那我等她一會兒行嗎?她手機打不通。"
我讓開門。
他走進來,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很自然地環顧了一圈。
目光停在茶幾上那幾個打包好的紙箱上。
"何哥要搬家?"
"換個城市工作。"
"哦?去哪?"
"南邊。"
他點點頭,沒有多問。
喝了口咖啡,忽然笑了一下。
"何哥,說實話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嗯?"
"茉涵那麼強的一個人,事業心又重,換別的男生早受不了了。你能一直在後麵支持她,真的不容易。"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真誠,語氣溫和,沒有一絲嘲諷。
但正是這種真誠,讓我覺得哪裏被紮了一下。
因為在他的認知裏,我就是那個站在後麵的人。
一直在後麵。
隻能在後麵。
陸茉涵的鑰匙聲從門口傳來。
她推門看見蘇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來了?我手機沒電了。"
蘇彥舉起咖啡晃了晃:"給你帶了杯臟臟拿鐵,快來看周一的材料。"
兩個人很快在餐桌上鋪開筆記本電腦,頭碰頭地討論起來。
蘇彥時不時低聲說一句什麼,陸茉涵就笑著點頭。
他們之間有一種我插不進去的默契。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了幾秒。
然後輕輕把門帶上了。
晚上陸茉涵洗完澡出來,我正坐在床邊看手機。
她擦著頭發說:
"蘇彥剛才說你要去南邊?"
"嗯。"
"你連他都說了,就是不跟我好好談。"
"茉涵,我跟你談過。"
她不說話了,站在梳妝台前,對著鏡子吹頭發。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我後麵那句。
"下周五是我最後一天上班。"
十天後。
周一早上,公司照常打卡。
我在行政部處理日常瑣事,審批單、會議室預訂、辦公用品清點。
陸茉涵和蘇彥的彙報安排在下午兩點。
一點五十,我路過大會議室,門虛掩著,裏麵傳來陸茉涵的聲音。
她在試講。
蘇彥坐在旁邊,時不時插一句。
"這頁數據的可視化再調一下,對比不夠直觀。"
"好,你看這樣呢?"
"完美。"
我沒有停下。
繼續走向行政部那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
下午三點半,大群裏發了戰略複盤會的照片。
陸茉涵站在投影幕前,指著一張市場洞察的框架圖,神采飛揚。
那張圖的骨架,每一根線、每一個模塊的命名方式,我都記得。
我用的是波特五力和我自己改良過的三維錨定法。
當時她說:這個方法好用嗎?
我說:你試試,不好用我再改。
後來她再也沒說過不好用。
也再也沒提過這方法是從哪來的。
群裏的照片下麵,評論很熱鬧。
【茉涵總監太強了!】
【蘇彥和茉涵真是黃金搭檔。】
【這個項目拿明年集團創新獎穩了。】
我把群消息設為免打擾。
然後打開郵箱,開始寫離職交接文檔。
寫到一半,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是陸茉涵發的,隻有兩個字。
【加班。】
沒有主語,沒有時間,沒有備注。
她知道我會理解的。
以前我確實都理解。
我回了一個好。
然後把下周的離職申請表打印出來,簽了名,放進文件袋裏。
周五那天,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把工位收拾幹淨,辦公用品歸還,門卡交給前台。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何哥,你這是?"
"離職了。"
"啊?這麼突然?"
我笑了一下,沒解釋。
電梯門關上之前,我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大會議室。
燈亮著,裏麵有人影晃動。
大概是陸茉涵和蘇彥在準備下周的新提案。
下樓,出門,晚風灌進領口。
我拎著一個紙袋,裏麵裝著三年來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放在抽屜角落裏的那枚訂婚戒指盒。
當初想著找個合適的時機給她正式戴上。
一直沒找到。
坐上去高鐵站的出租車,我給陸茉涵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茉涵,我走了。鼎淵下周一入職,東西我收好了,你的那些留在家裏沒動。戒指在書房第二個抽屜,你看著處理。】
發完之後把手機調成靜音。
車窗外霓虹燈流成一條線,往身後退。
與此同時。
盛愷集團大會議室裏,陸茉涵正對著電腦修改方案。
蘇彥遞給她一杯咖啡。
"茉涵,你老公呢?今天好像沒在公司看到他。"
她接過咖啡,頭也不抬。
"他請假了吧,行政部的事我不太清楚。"
蘇彥笑了笑沒再說。
又過了十分鐘,陸茉涵隨手摸起手機,看到那條消息。
咖啡杯停在嘴邊。
她盯著屏幕,手指一動不動。
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然後撥出電話。
忙音。
再撥。
關機。
她站起來,椅子往後撞到牆上。
蘇彥抬頭:"怎麼了?"
陸茉涵拎起外套往外走,手機攥得發白。
推開會議室門的那一刻,走廊盡頭行政部的燈已經滅了。
前台小姑娘正在關電腦。
陸茉涵快步走過去。
"何盟深呢?"
前台愣了一下。
"何哥下午辦了離職,走了好幾個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