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穹風哥,有件事我想當麵跟你聊聊。"
陸維約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見麵。
周五下午,我剛交完季度報表,整個人很疲憊。
坐下來時,他已經點好了兩杯美式。
"我幫你點了,知道你不愛甜的。"
我看著麵前的咖啡,沒動。
"什麼事?"
他攪了攪杯子裏的冰塊,笑了笑,那種笑很溫和,讓人挑不出毛病。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發現你最近情緒好像不太對。"
"薑羽也跟我提過,說你最近總是莫名其妙發脾氣。"
我看著他。
"她說我發脾氣?"
"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啦,"他擺擺手,"她就是覺得你壓力大,狀態不好。"
"我們都挺擔心你的。"
我們。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特別自然。
好像他跟薑羽本來就是一個整體,而我是被他們關照的外人。
他繼續說:"穹風哥,我說句可能不太好聽的話。"
"你說。"
"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的狀態有一部分原因是——你給自己的定位不太準確?"
我抬眼看他。
他表情很認真,甚至帶著一點真誠的關切。
"你看,你現在做行政,收入一般,這很正常。但你非要往心理谘詢那個方向轉,投入了大量時間和錢,短期內又看不到回報。"
"這種落差感會讓人焦慮,焦慮久了就容易把情緒轉嫁到身邊的人身上。"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因為薑羽跟我哭過。"
我手指收緊。
"她哭什麼?"
"她說你最近老是對她態度不好,說什麼她不理解你,不支持你。"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安撫一個病人。
"穹風哥,你是學心理學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當一個人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一件不確定的事上,又得不到正向反饋的時候,是很容易把身邊最親近的人當出氣筒的。"
"這不是你的錯。"
"但薑羽......她承受的也夠多了。"
我低頭看著桌麵。
咖啡杯底下壓著一張紙巾,被水漬浸濕了一角。
他在用我學的東西來分析我。
而且分析得不算錯,框架是對的,術語用得也像那麼回事。
可他把所有的因果關係都指向了一個結論——
問題出在我身上。
"陸維,"我抬起頭,"你是不是覺得薑羽跟著我很委屈?"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但客觀地說,她確實過得不太開心。"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她跟你在一起以後才變得不開心。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你今天約我出來就是想說這些?"
"我想說的是,"他身體微微前傾,"你別把自己逼太緊了。"
"那個什麼協會的評選,你量力而行就好。別為了一個虛名搞得家裏不安寧。"
"薑羽需要你的陪伴,不是你的證書。"
這話說得很好聽。
好聽到我差點信了。
可我想起一個細節。
上周薑羽讓我幫陸維搬家那天,我拒絕了,去上了督導課。
當晚薑羽沒回家,說在陸維新公寓幫忙收拾完太晚了,借住了一宿。
她跟我說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這件事再正常不過。
我當時沒說什麼。
現在想來,她住的那間公寓,我連地址都不知道。
"穹風哥?"陸維叫我。
"你走神了。"
我站起來。
"謝謝你的咖啡。"
"我先走了。"
他也站起來。
"哥,別往心裏去。我真是為你好。"
又是這句話。
我走出咖啡館,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回到家是晚上七點。
客廳燈是暗的。
我打開燈,桌上放著一張便利貼。
薑羽的字跡,圓圓的。
"我跟小陸去露營了,周日回。"
"冰箱裏有菜,你自己做。"
下麵畫了一個笑臉。
那個笑臉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很隨意。
我打開冰箱。
裏麵隻有半棵白菜和兩個雞蛋。
連給我做飯的餘地都沒留夠。
我關上冰箱門,愣了很久。
忽然想起導師上課時說過的一句話:
在關係裏,最危險的不是爭吵,是一個人已經在計劃離開了,另一個人還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攥在手心。
然後打開手機,翻到導師上周發來的那條消息——
青年谘詢師推薦名額。
我點進鏈接。
申報截止日期是下周二。
材料欄裏有一項:是否接受外派至其他城市參與半年期駐點心理援助項目。
以前我看到這行字就直接跳過了。
因為薑羽在這座城市。
我不可能走。
可今天,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移到了勾選框上方。
窗外終於下起了雨。
我聽著雨聲,打開青年谘詢師項目的申報表,把那個勾選框點了下去。
接受外派。
做完這件事,我平靜得有些意外。
去客廳把便利貼扔進垃圾桶,然後給薑羽發了一條消息:
"露營注意安全。"
她過了很久才回。
"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關心我一個人在家怎麼吃飯,也沒有說想我。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慢慢變暗。
第二天是周六。
本來應該去上督導課。
可我起得很早,把出租屋裏屬於自己的東西清點了一遍。
不多。
兩年的課本和筆記裝了三個紙箱,衣服一個行李箱就夠了。
她的東西堆滿了整個房間,我的東西卻可以隨時搬走。
就像在這段關係裏,我從來沒有真正住進去過。
下午導師打來電話。
"穹風,我看到你提交的申報材料了。你勾了外派?"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沉默了幾秒。
"那個駐點項目在西南一個縣城,條件不太好,時間是半年起步。"
"但說實話,對你這個階段來說,比留在這裏耗著有意義得多。"
我說:"我知道。"
"那祝你順利。周二之前我幫你遞推薦信。"
"謝謝老師。"
掛了電話,我坐在滿地紙箱中間。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在心理谘詢師證書的封麵上,燙金的字一閃一閃。
周日傍晚,門響了。
薑羽回來了,臉曬得有點紅,頭發上還帶著戶外的草木氣味。
她踢掉鞋,一眼看見客廳裏的紙箱。
愣了一下。
"你這是幹嘛?"
"大掃除?"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著鏟子,正在炒那半棵白菜。
"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
她隨手拉開一個紙箱,看見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課本。
翻了翻,沒什麼興趣,合上了。
"小陸帶了特產回來,你要不要嘗嘗?"
她從背包裏掏出一袋牛肉幹。
"他說這家是當地人才知道的,不在網上賣。"
"嗯,放那兒吧。"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她抱著胳膊靠在廚房門框上。
我把菜盛出來,想了想,說了句不相幹的話。
"薑羽,你覺得我們在一起開心嗎?"
她歪了歪頭。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
"還行吧。"她聳聳肩,"就正常談戀愛唄,哪有那麼多開不開心的。"
還行。
正常。
沒有"當然開心",也沒有"最近不太好"。
隻是一種慣性。
像一列火車,已經不在乎往哪個方向開了,隻是因為還在軌道上,所以繼續走。
"吃飯吧。"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在刷手機,偶爾笑出聲。
我瞥了一眼,是陸維的朋友圈。
他發了露營的視頻,薑羽在篝火旁彈吉他那一段被單獨剪了出來。
配文:有些人天生屬於曠野。
薑羽點了讚,評論了一個鼓掌。
然後她放下手機,打了個哈欠。
"我去洗澡了。"
"嗯。"
她走到浴室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我衝她笑了笑。
"沒事,可能累了。"
她沒有再問。
門關上了。
水聲響起來。
我拿起手機,打開機票軟件。
周三的航班,飛西南。
單程。
我買了票。
然後把確認短信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