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國慶假期，室友都回家了。

我沒回。

車票錢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沒有人叫我回去。

我爸在家族群裏發了一張妹妹的照片，說假期帶她去海邊做脫敏療養。

七天的療養酒店，海景房，配了專屬的呼吸康複師。

大姑在底下回了一條：

"哥你們對小澄真是舍得花錢，知路放假回來嗎？"

我爸回："知路大了，不用操心，他在學校挺好的。"

挺好的。

假期第三天，我在學校食堂吃午飯，接到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沈知路嗎？我是你們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有一份你的體檢報告需要本人來簽收。"

"什麼體檢報告？"

"你之前不是在我們這兒做過一次入學體檢的補檢嗎？B超的結果出來了，大夫說需要你本人來看一下。"

我愣了一秒。

那是開學前我爸讓我就近做的補檢，說學校可能需要，費用他來出。

後來學校沒要求交補檢報告，這件事就擱下了。

"好，我明天過去拿。"

掛了電話，才想起來。

那次補檢的費用，我爸說他出，但我翻遍了銀行卡流水，沒找到他轉過來的那筆錢。

是我自己用兼職攢的錢墊的。

第二天上午，社區衛生中心的B超室外麵隻有我一個人。

醫生把報告單遞給我，指著屏幕上的影像。

"你右腎這個囊腫，跟你高三那次的數據對比了一下，長大了，現在是五點二公分。"

"之前是四公分。"

"對，一年多長了一公分多。"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這個大小已經到臨界值了，建議你去上級醫院做個增強CT，排除一下惡性的可能。"

排除惡性。

我拿著那張報告單，手指有一點涼。

"做增強CT大概多少錢？"

"看醫院，一般六百到八百。你有醫保嗎？"

"沒有。"

他看了我一眼，估計是覺得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沒有醫保有點奇怪。

"那就自費，盡快去做，別拖。"

我把報告單折好，放進書包的夾層裏。

從社區衛生中心出來，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妹妹發來的一條微信。

一張照片——她在海邊的沙灘上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沙堡，笑得眼睛彎彎的。

底下配了一行字："哥，你猜這個沙堡像不像爸說的霧化機？哈哈哈哈。"

我看著那張笑臉。

很好。沙堡，海風，康複師。

然後我打開銀行APP查了一下餘額。

兩千三百一十七塊。

這是我暑假在奶茶店兼職兩個月攢下來的全部。

增強CT八百，加上掛號費和可能的後續檢查，至少得留一千。

剩下的一千三，要撐到下個月生活費到賬。

前提是我爸記得打。

我在路邊想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給我爸發了一條微信。

措辭改了三遍。

第一遍寫的是："爸，我的囊腫變大了，醫生讓做增強CT。"

刪掉。太直接了，他會說"別自己嚇自己"。

第二遍寫的是："爸，社區體檢報告出來了，B超有點問題，想跟你確認一下。"

又刪掉。太含糊了，他會說"發個照片我看看"，然後又不了了之。

最後發出去的是："爸，我右腎囊腫五公分了，醫生建議做增強CT排除惡性。"

"費用大概八百，我醫保還沒辦好，能不能先給我轉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等了一個小時。

已讀，沒有回複。

又等了兩個小時。

那邊朋友圈又更新了。

妹妹穿著新買的防曬服站在酒店的陽台上，背後是夕陽下的海平麵。

配文："小澄今天的肺活量測試進步了12%，堅持就是勝利。"

我退出朋友圈，回到對話框。

消息還是已讀的狀態，沒有任何後續。

晚上十點，我正準備關燈睡覺。

手機終於響了。

不是我爸。

是妹妹。

"哥，爸看到你的消息了。"

"他讓我跟你說，囊腫的事他知道了，五公分還在觀察範圍內，不用太緊張。"

"增強CT先不急，等你寒假回來他帶你去他們醫院做，用內部價，能省不少。"

"現在是十月，寒假是一月。醫生說盡快。"

"爸說沒事的，他是主任醫師，他說能等就能等。讓你先別亂花錢，你那個生活費又不多。"

妹妹的語氣裏沒有惡意，她隻是在轉達。

十五歲的女孩不會知道這些話砸在我心裏是什麼感覺。

"好，我知道了。你早點睡。"

"哥你也早點睡。對了，爸說讓你這個月省著點花，你上個月的生活費他多打了兩百，這個月就少打兩百，拉平一下。"

我沒說話。

上個月的生活費，他根本沒有多打。

跟之前每一個月一樣，那兩千塊準時到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我沒有糾正妹妹。

因為我知道，糾正了也沒有用。

他的記憶係統裏關於我的部分，精度大概隻有妹妹的十分之一。

掛了電話，我躺在黑暗裏，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右邊肋骨下麵。

那個位置，十五歲的時候疼過大半年。

後來不疼了，我以為是好了。

現在我知道了，不是好了。

跟這個家裏所有人對我做的事一樣。

不聲不響，不痛不癢，等你終於發現的時候，已經五公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