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試周。
我的增強CT還是沒做。
不是不想做,是錢不夠。
十月的生活費到賬了兩千,我爸果然"拉平"了。
少打了兩百。
我沒問他要。
剩下的一千八,交完十一月的夥食費之後,卡裏隻剩下四百多塊。
四百多塊做不了一個增強CT。
考試周的第三天晚上,我在圖書館複習到閉館。
出門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
大姑打來的。
"知路啊,大姑問你個事,你妹妹下周過生日,你爸說在市裏最好的那家日料店訂了包間,你回來不?"
"我在準備期中考試,可能回不去。"
"那你給你妹妹轉個紅包唄?"
"你爸說今年家裏人都表示表示,你妹妹想要那個新出的運動手表,你姑姑我已經出了八百,你舅舅出了六百,你媽那邊出大頭。"
"你當哥哥的意思意思就行,三五百的。"
三五百。
我卡裏總共四百零三塊。
"大姑,我這邊手頭有點緊......"
"哎呀,大學生嘛,緊張一點正常,隨便轉個兩百也行,主要是心意。"
"你爸說了,一家人嘛,小澄過生日,你當哥哥的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那說出去不好看。"
說出去不好看。
我右腎裏裝著五公分的囊腫,三個月沒做複查。
但我妹妹要過生日,我得先湊錢給她買禮物。
"好,我回頭轉。"
掛了電話,我在圖書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很久。
十一月的風已經有刺骨的意思了,我穿的還是開學時候那件薄外套。
厚的那件棉服去年拉鏈壞了,一直沒修。
不是沒時間修,是修一條拉鏈要二十塊,我覺得不值。
最後我給妹妹轉了二百。
用的是上周幫同學代寫的兩份實驗報告賺的辛苦錢。
妹妹回了一條語音:
"謝謝哥哥!爸說你的禮物是全家最少的,不過沒關係,哥你賺錢不容易,心意到了就行。"
全家最少的。
他甚至把數目在飯桌上比過了。
我沒有回複妹妹的語音。
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那天夜裏,右邊的腰窩又開始隱隱地疼。
說不清是真疼還是心理作用。
我側過身,蜷著腿,用枕頭頂住那個位置。
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學校附屬醫院的泌尿外科。
不是做增強CT。
是掛了一個最便宜的普通號,二十五塊。
我想讓醫生再摸一下,確認一下它是不是真的又大了。
接診的是個年輕的住院醫,看了我帶的B超單,皺著眉問我。
"高三做的檢查?一年多了才來複查?你家裏人沒帶你來看過?"
"沒有。"
"你父母呢?"
"我爸是醫生,他說能等。"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裏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同情,更像是不解。
"不管你爸怎麼說,五公分的腎囊腫不能再拖了。"
"你現在去做一個B超,我給你開單子,先確認一下最新的大小。"
"B超多少錢?"
"一百二。"
我咬了咬牙,說好。
做完B超出來,報告單上寫著:右腎囊腫,約5.4×4.8cm,邊界清,建議增強CT進一步評估。
五點四。
又大了。
住院醫拿著報告看了半天。
"同學,我問你一件事,你別介意。"
"你說。"
"你的醫保狀態,係統裏顯示是斷繳的。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今天這一百二十塊的B超,加上掛號費二十五,都是自費?"
"對。"
她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你爸是哪個醫院的?"
"市一院,呼吸科。"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市一院?呼吸科的哪位?"
"主任醫師,沈維鈞。"
診室裏安靜了大概三秒。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說出來的是:
"你盡快做增強CT,費用如果有困難,我幫你問一下科裏有沒有什麼減免的渠道。"
我說謝謝。
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同學,你那個B超報告,回去拍個照存手機裏,別弄丟了。"
我點了點頭,把報告單疊好放進書包。
走出門診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好。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手機相冊裏兩張B超報告的對比。
高三那張是四公分,標注日期是去年三月。
今天這張是五點四公分。
十八個月,長了一點四公分。
我爸說能等。
等什麼呢?
等它長到十公分?
還是等它從良性變成惡性?
他是主任醫師。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增長速度意味著什麼。
但他選擇讓我等。
就像他選擇讓我的醫保斷繳四年。
就像他選擇在妹妹的生日宴上,當著全家人的麵公布每個人的禮金數目。
不是故意傷害。
隻是我這個人,在他的係統裏,優先級永遠排在最後一位。
排在妹妹後麵,排在科室後麵,排在所有他認為"更重要"的事情後麵。
而我的身體,隻能在這個排序裏,默默地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去找輔導員問一下,學校有沒有臨時醫療救助的渠道。
如果有,我就不再等他了。
如果沒有,我自己想辦法。
我已經等了他十九年了。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