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快讀
打開小說快讀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 4 章

學校沒有臨時醫療救助。

輔導員給我指了一條路。

貧困生助學金裏有一項"特殊醫療補助",但需要家長簽字的家庭經濟情況證明,還要附上戶口本複印件。

家長簽字。

我在行政樓門口站了五分鐘。

然後轉身走了。

十二月初,期末複習還沒開始,我已經做了另一個決定。

不是關於囊腫。

是關於考研。

大一就考慮考研太早了,但我不是在考慮考研本身。

我是在考慮一個足夠遠的地方。

遠到他忘記續保也追不上我,遠到她過生日也不需要我轉紅包,遠到所有人的"你當哥哥的"都夠不著我。

這個念頭是在那天做完B超回來的路上冒出來的,像一顆種子,落在被翻過無數次的土裏,安安靜靜地就紮了根。

十二月中旬,妹妹的期末成績出來了。

我爸在家族群裏發了一張成績單,班級第三,年級前二十。

底下炸開了鍋,大姑、舅媽、小叔,一個個地在群裏發紅包。

"小澄真爭氣!"

"不愧是沈主任的女兒,文理雙全。"

我媽——那個常年出差、在這個家裏存在感幾乎為零的女人。

難得冒泡發了一條語音。

"好好好,寒假帶你去滑雪。"

妹妹發了一串表情包,笑得張揚。

群裏沒有一個人問我期中考了多少分。

事實上我考了專業第二。

差零點五分沒拿到第一,被扣掉了一等獎學金的邊。

最後評了個二等,一千五百塊。

這筆錢到賬的時候我算了很久的賬。

一千五百,加上卡裏剩的兩百多,加上十二月的生活費兩千。

如果我爸記得打的話。

總共三千七。

增強CT八百。

如果CT結果不好,後續可能需要更多的檢查,甚至手術。

手術的話,沒有醫保,一個腎囊腫的腹腔鏡微創手術,自費至少兩萬起。

兩萬。

我不吃不喝攢一年也攢不出來。

除非我跟他開口。

但我知道他會怎麼說。

"知路,爸不是不管你,你妹妹那邊的治療費用一直在走,家裏這個月的開銷已經很緊了。"

"你那個囊腫又不痛不癢的,等明年爸緩一緩再說。"

永遠是"等一等"。

永遠是"緩一緩"。

永遠有一個更緊迫的妹妹排在我前麵。

十二月底,我沒有回家。

跟我爸說的理由是學校有個寒假社會實踐項目要參加。

他說:"挺好的,鍛煉一下。你妹妹寒假要去做係統檢查,家裏也忙,你不回來正好。"

正好。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我甚至沒覺得疼了。

大概是疼太多次,就麻木了。

整個寒假,我沒有參加任何社會實踐。

我在學校圖書館的二樓,把考研需要的所有資料列了一張清單。

目標院校我選了三個。

一個在成都,一個在昆明,一個在烏魯木齊。

都是離家最遠的方向。

二月份開學前,妹妹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哥,爸說你寒假沒回來,是不是在談戀愛?他讓我問問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有一點想笑。

他連我的醫保都忘了續,連我的囊腫都不肯花錢查,但他能想到讓妹妹來試探我是不是在談戀愛。

因為談戀愛這種事,在他的認知裏,是"可能給家裏惹麻煩"的。

他不關心我過得好不好,他隻關心我會不會出問題。

我回了妹妹三個字:"沒戀愛。"

然後關掉對話框,繼續背政治大綱。

大二這一年,我幾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機器。

白天上課,晚上泡圖書館,周末做兼職。

奶茶店、家教、幫本科生代排版論文。

什麼活都接,隻要給錢。

銀行卡裏的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上漲。

六月份,我終於攢夠了八百塊,去做了增強CT。

結果出來那天,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報告。

"右腎囊腫,約5.6cm,增強掃描未見強化,考慮單純性囊腫,建議定期隨訪。"

單純性。

良性。

我把那張報告單看了三遍,然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不是惡性。

但它還在長。

五點六了。

如果繼續不處理,遲早有一天會壓迫到腎臟功能。

我把報告單拍了照片存進手機的一個加密相冊裏。

沒有發給我爸。

也沒有發給任何人。

大三上學期,我開始全麵備考。

目標鎖定了昆明那所大學。

氣候好,學費低,離家兩千四百公裏。

更重要的是,那所學校的醫學院附屬醫院有泌尿外科的研究生導師項目,研究生期間可以享受校內醫療保障。

也就是說,隻要我考上了,看病的問題就解決了。

我不再需要等他"緩一緩"。

備考的那半年,我沒跟家裏任何人提過考研的事。

我爸以為我在準備秋招。

妹妹以為我在寫畢業論文。

我媽甚至不知道我已經大三了。

過年的時候我照例沒回家。

這次的理由是備考秋招筆試。

我爸在微信裏說:"行,你向來省心。"

我向來省心。

因為沒有人操過我的心。

十二月二十三號,考研初試第一天。

早上六點半,我在出租屋裏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

右邊腰窩有一點鈍痛,不劇烈,但是持續性的。

我從抽屜裏摸出一片布洛芬,用涼水咽了下去。

出門之前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妹妹發的。

"哥,今天我拿到了省青少年呼吸健康大使的聘書!爸讓我給你看看。"

附了一張照片,妹妹穿著小禮服裙,胸前別著一枚紅色的徽章,站在台上笑得意氣風發。

我爸站在旁邊,一手搭著她的肩膀,臉上的驕傲快要溢出屏幕。

我看了三秒。

然後鎖屏,推門出去。

考場在學校的北區教學樓。

走進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八點十五。

距離開考還有十五分鐘。

我把手機關機,放進透明袋裏交給監考老師。

沒有人知道我今天在這裏。

沒有人知道我要去哪裏。

三月底,成績出來了。

我過了國家線四十二分。

複試通知書上寫著:昆明,三月三十一日,上午九點。

我從來沒坐過那麼久的火車。

二十八個小時,硬座。

到站的時候是淩晨五點,天還沒亮。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著頭頂上"昆明站"三個紅色大字。

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花香。

手機開機之後湧進來十幾條未讀消息。

最上麵一條是我爸發的,時間戳是昨天晚上十一點。

"知路,你舅媽說你把出租屋退了?你去哪了?打電話怎麼不接?"

底下連著三個未接來電。

全是他的。

我站在淩晨五點的昆明站廣場上。

風穿過廣場吹到臉上,不冷。

看著那條消息,我想了想,把它劃掉了。

沒有回複。

然後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最底下。

新建聯係人。

姓名欄裏打了兩個字:自己。

號碼填的是我在昆明新辦的那張電話卡。

保存。

拖著行李箱,我走進了出站口對麵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買了一杯熱豆漿和一個茶葉蛋。

站在便利店門口吃完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一條亮光。

© 小說快讀, ALL RIGHT RESERVED

BEIJING YUEJIANTIANXIA TECHNOLOGY CO.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