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校沒有臨時醫療救助。
輔導員給我指了一條路。
貧困生助學金裏有一項"特殊醫療補助",但需要家長簽字的家庭經濟情況證明,還要附上戶口本複印件。
家長簽字。
我在行政樓門口站了五分鐘。
然後轉身走了。
十二月初,期末複習還沒開始,我已經做了另一個決定。
不是關於囊腫。
是關於考研。
大一就考慮考研太早了,但我不是在考慮考研本身。
我是在考慮一個足夠遠的地方。
遠到他忘記續保也追不上我,遠到她過生日也不需要我轉紅包,遠到所有人的"你當哥哥的"都夠不著我。
這個念頭是在那天做完B超回來的路上冒出來的,像一顆種子,落在被翻過無數次的土裏,安安靜靜地就紮了根。
十二月中旬,妹妹的期末成績出來了。
我爸在家族群裏發了一張成績單,班級第三,年級前二十。
底下炸開了鍋,大姑、舅媽、小叔,一個個地在群裏發紅包。
"小澄真爭氣!"
"不愧是沈主任的女兒,文理雙全。"
我媽——那個常年出差、在這個家裏存在感幾乎為零的女人。
難得冒泡發了一條語音。
"好好好,寒假帶你去滑雪。"
妹妹發了一串表情包,笑得張揚。
群裏沒有一個人問我期中考了多少分。
事實上我考了專業第二。
差零點五分沒拿到第一,被扣掉了一等獎學金的邊。
最後評了個二等,一千五百塊。
這筆錢到賬的時候我算了很久的賬。
一千五百,加上卡裏剩的兩百多,加上十二月的生活費兩千。
如果我爸記得打的話。
總共三千七。
增強CT八百。
如果CT結果不好,後續可能需要更多的檢查,甚至手術。
手術的話,沒有醫保,一個腎囊腫的腹腔鏡微創手術,自費至少兩萬起。
兩萬。
我不吃不喝攢一年也攢不出來。
除非我跟他開口。
但我知道他會怎麼說。
"知路,爸不是不管你,你妹妹那邊的治療費用一直在走,家裏這個月的開銷已經很緊了。"
"你那個囊腫又不痛不癢的,等明年爸緩一緩再說。"
永遠是"等一等"。
永遠是"緩一緩"。
永遠有一個更緊迫的妹妹排在我前麵。
十二月底,我沒有回家。
跟我爸說的理由是學校有個寒假社會實踐項目要參加。
他說:"挺好的,鍛煉一下。你妹妹寒假要去做係統檢查,家裏也忙,你不回來正好。"
正好。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我甚至沒覺得疼了。
大概是疼太多次,就麻木了。
整個寒假,我沒有參加任何社會實踐。
我在學校圖書館的二樓,把考研需要的所有資料列了一張清單。
目標院校我選了三個。
一個在成都,一個在昆明,一個在烏魯木齊。
都是離家最遠的方向。
二月份開學前,妹妹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哥,爸說你寒假沒回來,是不是在談戀愛?他讓我問問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有一點想笑。
他連我的醫保都忘了續,連我的囊腫都不肯花錢查,但他能想到讓妹妹來試探我是不是在談戀愛。
因為談戀愛這種事,在他的認知裏,是"可能給家裏惹麻煩"的。
他不關心我過得好不好,他隻關心我會不會出問題。
我回了妹妹三個字:"沒戀愛。"
然後關掉對話框,繼續背政治大綱。
大二這一年,我幾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機器。
白天上課,晚上泡圖書館,周末做兼職。
奶茶店、家教、幫本科生代排版論文。
什麼活都接,隻要給錢。
銀行卡裏的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上漲。
六月份,我終於攢夠了八百塊,去做了增強CT。
結果出來那天,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報告。
"右腎囊腫,約5.6cm,增強掃描未見強化,考慮單純性囊腫,建議定期隨訪。"
單純性。
良性。
我把那張報告單看了三遍,然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不是惡性。
但它還在長。
五點六了。
如果繼續不處理,遲早有一天會壓迫到腎臟功能。
我把報告單拍了照片存進手機的一個加密相冊裏。
沒有發給我爸。
也沒有發給任何人。
大三上學期,我開始全麵備考。
目標鎖定了昆明那所大學。
氣候好,學費低,離家兩千四百公裏。
更重要的是,那所學校的醫學院附屬醫院有泌尿外科的研究生導師項目,研究生期間可以享受校內醫療保障。
也就是說,隻要我考上了,看病的問題就解決了。
我不再需要等他"緩一緩"。
備考的那半年,我沒跟家裏任何人提過考研的事。
我爸以為我在準備秋招。
妹妹以為我在寫畢業論文。
我媽甚至不知道我已經大三了。
過年的時候我照例沒回家。
這次的理由是備考秋招筆試。
我爸在微信裏說:"行,你向來省心。"
我向來省心。
因為沒有人操過我的心。
十二月二十三號,考研初試第一天。
早上六點半,我在出租屋裏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
右邊腰窩有一點鈍痛,不劇烈,但是持續性的。
我從抽屜裏摸出一片布洛芬,用涼水咽了下去。
出門之前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妹妹發的。
"哥,今天我拿到了省青少年呼吸健康大使的聘書!爸讓我給你看看。"
附了一張照片,妹妹穿著小禮服裙,胸前別著一枚紅色的徽章,站在台上笑得意氣風發。
我爸站在旁邊,一手搭著她的肩膀,臉上的驕傲快要溢出屏幕。
我看了三秒。
然後鎖屏,推門出去。
考場在學校的北區教學樓。
走進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八點十五。
距離開考還有十五分鐘。
我把手機關機,放進透明袋裏交給監考老師。
沒有人知道我今天在這裏。
沒有人知道我要去哪裏。
三月底,成績出來了。
我過了國家線四十二分。
複試通知書上寫著:昆明,三月三十一日,上午九點。
我從來沒坐過那麼久的火車。
二十八個小時,硬座。
到站的時候是淩晨五點,天還沒亮。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著頭頂上"昆明站"三個紅色大字。
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花香。
手機開機之後湧進來十幾條未讀消息。
最上麵一條是我爸發的,時間戳是昨天晚上十一點。
"知路,你舅媽說你把出租屋退了?你去哪了?打電話怎麼不接?"
底下連著三個未接來電。
全是他的。
我站在淩晨五點的昆明站廣場上。
風穿過廣場吹到臉上,不冷。
看著那條消息,我想了想,把它劃掉了。
沒有回複。
然後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最底下。
新建聯係人。
姓名欄裏打了兩個字:自己。
號碼填的是我在昆明新辦的那張電話卡。
保存。
拖著行李箱,我走進了出站口對麵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買了一杯熱豆漿和一個茶葉蛋。
站在便利店門口吃完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一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