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沅白,你高考全市第九?"
我姑媽程錦萍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帶著一種誇張的驚訝。
周末家庭聚餐,三姑六婆都到了。
我站在廚房裏切西瓜,刀頓了一下。
"是。"
"哎呀,了不起了不起。"
我姑媽走過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過你這孩子也是命好,在鄉下讀書反而沒什麼幹擾,安安心心學習。"
"城裏的小孩誘惑多,像岷岷那麼小就要應付那麼多興趣班,也不容易。"
我繼續切瓜,沒接話。
她又轉頭對我媽說。
"嫂子,沅白填的哪個學校?"
"京北大學。"我媽說得很淡,"他自己選的,沒跟我們商量。"
語氣裏沒有驕傲,隻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不滿。
"喲,那可遠,"姑媽皺了皺眉,"坐火車得十幾個小時吧?沅白這是想飛出去了。"
她笑著,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不過也好,你們家也供不起兩個大學生,沅白走遠了,省一份開銷。"
我媽沒反駁。
我爸坐在主位上,給二叔倒茶。
二叔程銘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大哥,沅白高考考得好歸好,你也別太當回事。"
"老大嘛,出去闖闖也行,但你把心思放在岷岷身上就行了,岷岷才是跟你們一塊長大的,貼心。"
我爸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程紀岷坐在我媽旁邊,聽到這話,抬頭笑了一下。
"二叔,我哥可厲害了,全市第九呢。"
這話聽著是誇我,但他臉上的表情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趣事。
輕飄飄的,像轉述一條社會新聞。
二叔擺了擺手。
"厲害有什麼用,能當飯吃?你哥在鄉下長大,跟你們又不親,將來畢業了指不定就留在外地了,養老都指望不上。岷岷才是你爸媽的貼心小棉襖。"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媽打斷了他,"吃飯吃飯。"
打斷了,但沒有反駁。
我端著切好的西瓜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經過我媽身邊的時候,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壓低聲音。
"你姑媽和二叔說話就那樣,你別往心裏去。"
然後鬆開手,轉過去給程紀岷夾了一塊排骨。
別往心裏去。
意思是他們說得沒錯,隻是不該當麵說。
吃飯的時候,我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
姑媽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對了嫂子,岷岷鋼琴過了幾級了?上次你發的那個視頻我看了,彈得真好。"
"八級,"我媽臉上終於有了笑意,"他老師說他樂感好,建議接著考,爭取高考加分。"
"那得花不少錢吧?鋼琴課可貴。"
"貴是貴,但該投的得投。"我媽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點頭。
"孩子有天賦,不能耽誤。"
姑媽歎了口氣,看了我一眼。
"沅白,你呢?你有什麼特長沒有?"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
"也是,"姑媽搖了搖頭,"在鄉下長大嘛,沒有那個條件。不過你成績好就夠了,以後找個好工作,別讓你爸媽操心。"
她又轉向程紀岷。
"岷岷,來,彈一首給姑媽聽聽唄?"
程紀岷抿著嘴笑,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立刻站起來。
"去吧去吧,彈那個你上次比賽的曲子。"
程紀岷走到客廳角落的立式鋼琴前,坐下來。
手指落在琴鍵上,一首肖邦的夜曲流了出來。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我媽站在鋼琴旁邊,手機舉得很高,錄著視頻。
姑媽在旁邊小聲讚歎,二叔笑著拍手。
我爸靠在沙發上,目光柔和。
這一刻,整個客廳都是程紀岷的舞台。
而我坐在餐桌的角落裏,麵前是一桌殘羹剩菜。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曲子彈完,掌聲響起來。
"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岷岷真是咱老程家的驕傲!"
我把碗裏最後一口飯咽下去,站起來收拾桌子。
我媽把視頻發到家族群裏,配文寫著:我家的小鋼琴家。
我端著盤子進廚房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家族群的消息提醒。
點開一看,滿屏都是誇程紀岷的語音條。
沒有一個人提到今天飯桌上說過的那個數字,全市第九。
水龍頭嘩嘩地衝著碗碟。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把濺到手背上的油漬擦掉。
洗完碗出來,程紀岷坐在沙發上喝酸奶。
看到我,抬了抬下巴。
"哥,過來坐唄。"
我在他旁邊坐下。
他湊過來,小聲說。
"哥,你別不高興。剛才二叔那些話,他就是嘴碎。"
"我沒不高興。"
"那就好,"他吸了一口酸奶,"對了哥,我那個英語競賽的報名費,你問你老板了嗎?"
"問了,老板說不能預支。"
"啊?"他的表情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笑臉,"那......你能不能找同學借一下?媽說了這個競賽很重要,要是拿了獎,中考能加十五分。"
"我沒有同學可以借。"
這是實話。高中三年在市裏住校,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我連一個能借錢的朋友都沒有。
程紀岷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我媽從陽台收衣服回來,經過客廳,看見我們倆坐在一起。
"沅白,那個錢的事你上點心。岷岷下周就要交了,拖不得。"
"我再想想辦法。"
"嗯。"我媽抱著衣服走進程紀岷的房間,幫他疊好放在床上。
路過儲物間的時候腳步都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