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在奶茶店上班。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沅白,你的通知書到了,放在客廳茶幾上了。"
就這一句話,連標點符號都省了。
我回了個"好"字,繼續擦桌子。
下班回到家已經九點多,客廳的燈關著。
我摸黑找到茶幾,上麵果然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京北大學的校徽壓印在封口處。
我沒有當場拆開。
走進儲物間,擰亮那盞五瓦的小夜燈,坐在折疊床上,一點一點撕開封口。
通知書展開,燙金的字在昏黃的燈光下發著微弱的光。
我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夾進行李箱最底層的文件袋裏,和戶口本複印件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茶幾上的牛皮紙信封已經被收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程紀岷的鋼琴考級證書,攤開放在正中央。
旁邊還有一束包裝精致的向日葵。
卡片上寫著:祝岷岷八級通過,爸媽永遠為你驕傲。
我在玄關換鞋,聽到我媽在廚房裏打電話。
"對對對,岷岷八級通過了,他老師說是今年考得最好的一批。"
"沅白?沅白也還行,考上了京北大學。"
也還行。
八級通過是值得一束花和一張卡片的事。
全市第九考上全國前三的大學,是也還行。
我彎腰係好鞋帶,出了門。
開學前兩周,我媽突然叫我去客廳。
"沅白,你坐一下。"
少見的正式語氣。
我在沙發邊上坐下來,我爸也在,手裏拿著一個信封。
"你去京北大學,路費、第一學期的學費,我們給你出。"
我爸把信封遞過來。
"裏麵是五千塊。學費讓學校那邊先緩一緩,你開學後申請助學貸款。"
我接過信封,沒有打開。
"後麵的生活費你自己掙,"我媽接話,"勤工儉學什麼的你自己安排。岷岷這邊開銷大,我們實在顧不上兩頭。"
我說好。
"還有,"我媽頓了一下,"你拿到的那張銀行卡,以後每個月的兩千生活保障不一定能按時打。"
"岷岷的衝刺班已經報了全年的,加上鋼琴課、英語一對一,一個月光補習費就七八千。你理解一下。"
我說理解。
我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那就這樣,你自己收拾東西吧。火車票買了沒?"
"買了。後天下午三點的。"
"嗯。後天我和你媽送岷岷去省城參加英語競賽的夏令營,走不開。你自己去火車站吧,你大了,不用我們送。"
不用送。
我在這個家住了一百六十八天,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坐下來跟我談話,談的是錢。
程紀岷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購物袋。
"哥,這個給你。"
我打開一看,裏麵是一件白色短袖。
吊牌還在,但款式是去年的,上麵印著一個卡通機器人。
"是我去年買大了沒穿過的,洗過了,很幹淨的。你帶去學校穿嘛,當睡衣也行。"
他的語氣很真誠,眼睛亮亮的。
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體貼的事。
"你看岷岷多會疼哥哥,"我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沅白,還不謝謝弟弟?"
"謝謝。"
我把購物袋拎回儲物間。
關上門之後,把那件短袖拿出來看了一眼。
袖口有一圈淡淡的黃漬,領子上的縫線已經起了毛邊。
洗過了,很幹淨的。
我把它疊好,放進了行李箱。
不是因為我想穿。
是因為這是四年來,這個家裏任何一個人,單獨給過我的唯一一件東西。
哪怕是一件穿不下的舊衣服。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在儲物間收拾行李。
折疊床上鋪著的那床薄被我疊好放在了角落,枕頭歸位,地麵掃幹淨。
這個三平米的空間,被我恢複成了一間儲物間原本該有的樣子。
手機響了。
是程紀岷發來的微信。
"哥,明天你幾點走啊?我想去送你。"
"你不是要去省城嗎?"
"我讓媽晚一個小時出發嘛。"
我看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一句。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好吧,"他發了一個拳頭的表情,"那你到了給我報平安哦。"
"好。"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比我剛搬進來的時候長了一點。
明天下午三點的火車。
後天早上八點到京北。
我在心裏把時間表過了一遍。
沒有人送,沒有人接。
和十二年前奶奶把我送到這個城市時一模一樣。
隻不過那時候我是來的,這次我是走的。
客廳裏傳來我媽的聲音。
"岷岷,夏令營的行李收好了沒?明天你的新外套我幫你熨好了,放在你床上了。"
"收好啦媽,你幫我帶個充電寶唄,我那個沒電了。"
"行,在櫃子裏,我給你拿。"
腳步聲走過儲物間的門口,沒有停。
我閉上眼睛。
明天就走了。
沒有人問我行李收好了沒有,沒有人幫我熨衣服,沒有人幫我帶充電寶。
也沒有關係。
我已經很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