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極淺的笑了一下。
“我記得,當時我跳江輕生,是你救我上來的。”
“也是你,疏導我的情緒,教我怎麼跟導師周旋、順利畢業。”
那一天,即便過去這麼多年,在馮堯的記憶裏仍是那樣鮮明。
那是個陰雲密布的清晨,兩個陌生人從水中掙紮出來,並排坐在江堤上。
幫他理性分析了情況之後,江綰說:“畢業之後,你就可以撕破臉了,跟這個人老死不相往來。”
馮堯有些猶豫,“會不會太衝動?”
江綰輕握他的手,道:“人要是一直理智,生活還有什麼意思?你的委屈應該被看見,被重視。”
後來,馮堯的確這樣做了。
那口積壓了好幾年的火氣爆發出來,把虛偽的師生關係燒成灰燼。
而他在廢墟中獲得新生。
但今天,她卻來通知他,要把曾經吐出的委屈重新咽回去。
江綰短暫沉默後,仍是開了口:
“我知道這很難,可是跟小霖的健康相比,臉麵算得了什麼?”
“馮堯,他才20歲,人生還很長,他的後半生應該去熱血追求夢想,而不是癱瘓在床上。”
夢想?馮堯看向桌麵上的兄妹合照,微微失神。
妹妹的夢想,是當一名出色的鋼琴家。
可是,她沒有後半生了。
他的妹妹難道不該熱血追求夢想嗎?為什麼那一天,江綰隻選擇了答應程雲禮的請求去救小霖?
為什麼做出那樣殘忍的選擇後,還能若無其事的讓他照顧他五年?
她對他就沒有一點點愧疚嗎?
馮堯慢慢回神,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程雲禮,是你的前男友吧?”
江綰抬眸,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糾結這個。
馮堯笑了笑,去扣鋼筆的筆蓋,手卻有些抖,一團墨水糊在指尖上。
他擺爛似的扔了筆,看向麵前的女人,輕聲問:
“江綰,你這麼關心程雲禮,連他弟弟都跟著沾光到這種地步,我算什麼呢?你當初為什麼要答應我的求婚呢?”
“是我追的你,可我沒拿著刀逼你,你可以拒絕啊。”
“被拒絕的後果,隻不過是花點時間愛上另一個女人,我又不是不能接受!”
“馮堯!”江綰驟然打斷他,慍怒道,“你不願意也不該說這種破壞感情的話,你需要冷靜一下。”
“不需要冷靜,我去。”馮堯平靜下來,拿起桌麵上小霖的CT片子。
這禍害,命還真好,僅僅幾天,傷勢竟然自動好轉了。
如果遇上一個好醫生,很大幾率能救回來。
但幸運的是,他的老師不是好醫生。
這位目前在私立醫院名氣很響亮的名譽教授,實際上年紀大了,頭昏眼花手不穩,連最普通的外科醫生都比不上,好幾台手術出醫療事故都被醫院瞞了下來。
讓他來給小霖做二次手術,馮堯真的很放心。
當天傍晚,江綰和非要同行的程雲禮一起,把馮堯送到了導師家裏。
留下師生兩個獨處,他們倆離開。
馮堯開門見山道:“光是說句對不起,你是不會滿意的,直說吧老師,你想要什麼?”
老師抬手打開牆上的屏幕,露出花園裏的監控——江綰和程雲禮正坐在石桌前飲茶。
然後,他給江綰打了個電話。
“我要馮堯自廢一隻眼,江總,你不介意吧?”
監控裏的女人猝然起身,同時,冷硬的聲音從老師的手機中傳來:
“我介意!”
“你敢動他,大家就撕破臉!”
老師悠悠道:“三分鐘內把馮堯接走,否則,我就當你同意了。”
江綰鐵青著臉,提腳就走,可程雲禮一把拉住了她。
他沒有說一個字,隻是目露傷悲。須臾,慢慢鬆開了手。
江綰卻如同被定住了身,再也不能移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