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毅的話語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穆英蘭的心湖裏,激起滔天巨浪。
洞口那頭陷入了死寂。
往日裏,這位仙人要麼言簡意賅,要麼幹脆利落,從未有過如此......輕佻的時刻。
無聊?
仙人也會覺得無聊?
穆英蘭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冰涼的甲胄也無法壓下她心頭的震動。
比起索要金石玉器,這三個要求,尤其是最後一個,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侵略意味,讓她渾身都繃緊了。
軍政要務,山川地理,這尚可理解為神明對自己庇護之地的巡視與掌控。
可為何......要問她自己的事?
從名姓到過往,事無巨細。
這已經超出了神明對信徒的垂憐,更像是一種上位者對一件新奇玩物的審視與探究。
一股被冒犯的屈辱感從心底升起,卻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沒有資格憤怒,更沒有資格拒絕。
南桂城五千將士的性命,滿城百姓的安危,都係於這位喜怒無常的仙人一念之間。她個人的榮辱,與之相比,渺小如塵埃。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烈火之水”的辛辣氣息,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冷靜。
這或許是仙人的又一次考驗。
考驗她的忠誠,她的順從。
她必須回答,而且要答得讓仙人滿意。
良久,穆英蘭重新跪坐於池邊,垂下眼簾,聲音恭敬卻不卑微,如清泉流過山石,帶著一絲沉靜的韌性。
“謹遵仙人法旨。”
“我名穆英蘭。”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言語,實則是在揣測對方的意圖。她不能將自己完全剖開,暴露在一個未知存在麵前。
“家父曾為大夏國鎮北將軍,兄長亦在軍中效力。穆家世代忠良,保家衛國乃是祖訓。三年前,北境來犯,家父與兄長皆戰死沙場,穆家軍不可一日無主,我自幼在軍中長大,蒙聖上恩準,暫代將軍之職,接掌兵權,守護南桂城至今。”
她將自己的身世說得簡略而悲壯,將執掌兵權的緣由歸於忠孝與責任,既回答了問題,又不動聲色地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忠烈之後、為國盡忠的形象。
洞那頭的曹毅聽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
這女人很聰明,避重就輕,三言兩語就把一個可能引人非議的“女子為將”的問題,變成了值得稱頌的“忠烈滿門”。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真的,但組合起來,卻像一副精雕細琢的麵具。
他沒有戳破,反而順著她的話往下問,聲音裏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探究:“鎮北將軍之女......那你今年多大了?”
這個問題,比剛才的更加私人,也更加無禮。
穆英蘭的呼吸微微一滯,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在他們這裏,未出閣的女子,年齡是極私密的事,豈可隨意告知男子,更何況對方還是......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對方是神,不是凡俗男子。神明的規矩,凡人無權置喙。
“回仙人,我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歲......”曹毅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一個二十二歲的女人,卻要扛起一座城的生死存亡,麵對五萬敵寇。
“倒是個有趣的年紀。”他輕笑一聲,語氣中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繼續說,軍政要務,還有你們那大夏國的山川地理。”
穆英蘭心中微鬆,仙人似乎暫時放過了對她私事的盤問。
她定了定神,開始條理清晰地彙報。
“稟仙人,賊寇雖退,但並未遠離,如今在三十裏外紮營,與後方主力呈犄角之勢,隨時可能卷土重來。我軍兵力依舊懸殊,城防亦在先前一戰中多有受損,正在加緊修補
“糧草方麵,蒙仙人所賜仙糧,城中軍民三月無憂。水源亦是充足。”
“至於我大夏國......疆域遼闊,東臨滄海,西接大漠,北有連綿雪山為屏障,南有萬裏叢林。都城為上京,南桂城則位於國境之南,是抵禦遠東諸部南下的重要關隘......”
她將南桂城的軍事處境,以及大夏國的地理風貌,揀選著重要的部分,緩緩道來。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曹毅靜靜地聽著。
穆英蘭的描述,為他拚湊出另一個世界的大致輪廓。一個古代的,正處於戰亂紛爭中的封建王朝。
而他,一個來自現代世界的普通人,卻陰差陽錯地,成了這個世界裏一座邊陲重鎮的“神”。
這種感覺,奇異、荒誕,卻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能決定這座城的存亡,能決定這個女將軍的命運。
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讓他沉醉。
穆英蘭彙報了許久,直到口幹舌燥,才停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仙人的下一個指令。
洞口那頭沉默了片刻。
就在穆英蘭以為這次的“稟報”即將結束時,曹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今日便到這裏。”
穆英蘭心中一鬆,正要開口謝恩。
“明日此時,繼續。”
曹毅補充道。
“除了軍政地理,把你幼時之事,也一並講來聽聽。”
穆英蘭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還是不肯放過。
這種被人窺探隱私,將過往一點點挖出來,攤開在日光下暴曬的感覺,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無力。
仿佛她不是一個執掌兵權的將軍,而隻是被圈養在籠中的金絲雀,需要每日用自己的故事,來取悅高高在上的主人。
她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是。”
“很好。”
曹毅的聲音裏帶著滿意的笑意,那笑聲在穆英蘭聽來,卻比冬日的寒風還要冰冷。
“本尊,很期待你的故事。”
說完,洞口的白光倏然消失,一切又重歸寂靜。
穆英蘭獨自跪在冰冷的池邊,許久沒有動彈。夜風吹過,拂動著她鬢邊的碎發,也吹幹了她眼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她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與這位仙人之間,不再是簡單的庇護與供奉。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一場意誌的較量。而她,是毫無還手之力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