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映棠高中的時候父母欠下巨債逃去國外,所有親戚避之不及。
隻有我奶奶把她撿回家。
奶奶曾是許家的住家保姆,後來靠在水產市場清洗裝過死魚的泡沫箱,拉扯我們長大。
許映棠說想繼續讀書。
我便故意考砸退學,用借來的錢買下一輛二手貨車,每天往返碼頭和市場。
十年後,她成了翻譯部最年輕的高級譯員,而我依舊開著那輛破舊腥臭的貨車。
暴雨那天,我怕她沒帶傘,提前兩個小時去公司樓下等她。
她卻挽著男上司的手,從旋轉門裏出來。
男上司用法語調侃:“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人?”
許映棠淡淡道:
“小時候收留過我的窮親戚。他一直喜歡我,以為供我讀幾年書,我就該嫁給他。”
“可他每天拉海鮮,連呼吸都是腥的。”
“還有他奶奶,常年刷魚桶,身上那股腥臭怎麼都散不掉。”
“我拚命往上走,就是為了擺脫這一切。”
她說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我沒有告訴她,我能聽懂。
這些年她出席的每一場外事活動,我都躲在貨車裏反複聽錄音,學到淩晨。
為了能和她多說幾句話,我偷偷學了六年法語。
本以為這樣能把我們之間的路走短一點。
直到那晚我才明白,真正聽懂她以後,那條路也就走到了盡頭。
......
我把傘放在寫字樓門口,開車回家時,雨已經從車窗縫裏滲了進來。
副駕駛上的保溫桶被打濕了一半。
奶奶下午去市場挑了兩條活鯽魚,說許映棠最近胃疼,給她熬湯要挑新鮮的。
見我一個人回來,奶奶往門外看了看。
“映棠呢?”
“有人送她。”
“那就好,雨這麼大。”
奶奶把湯盛進白瓷碗裏,又拿筷子細細翻了一遍。
“她小時候被魚刺卡過,從那以後不肯喝魚湯。我給她挑幹淨了。”
淩晨十二點,門鎖響了。
許映棠披著一件男士西裝進門,高跟鞋上全是雨水。
她剛走進客廳,便聞到魚湯味,眉頭下意識皺了一下。
“陳渡,你今晚是不是又把貨車開到公司門口了?”
“嗯。”
“我不是說過,別去公司接我嗎?”
她將西裝脫下來,看到我濕透的褲腳,語氣又緩了些。
“你淋雨了?”
“沒有。”
“褲子都濕了還沒有。”
她轉身去浴室拿毛巾,扔到我頭上。
“先擦。你一感冒就咳半個月,最後還不是奶奶跟著操心。”
從前她這樣說,我會立刻覺得今晚那些話不過是一場誤會。
可她下一句便是:
“以後不要再把貨車停在正門。今晚客戶都看見了,韓總問了我一路。”
奶奶端著湯出來,笑著打圓場。
“小渡也是怕你沒傘。湯還熱,你先喝一口。”
許映棠看見奶奶指縫裏的創可貼,神色頓了頓。
“手怎麼又破了?”
“泡沫箱邊上有釘子,沒事。”
“我不是給您買手套了嗎?”
“戴著不好幹活。”
許映棠歎了口氣,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奶奶眼睛立刻亮起來。
“沒刺吧?”
“沒有。”
她又喝了一口,這才把碗放下。
“奶奶,衣服明天記得多洗一遍。我後天有同傳,不能沾味。”
奶奶臉上的笑還在,手卻慢慢收了回去。
“好,我洗。”
我看著她身上的男士西裝。
“韓知遠的?”
許映棠語氣一冷。
“隻是借我擋雨。”
她見我不說話,又走過來替我擦了一下還在滴水的頭發。
“別這樣看我。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
“法語裏,窮親戚怎麼說?”
她的手驟然停住。
客廳安靜了幾秒。
“你聽見什麼了?”
“我該聽見什麼?”
她盯著我,像在判斷我究竟懂了多少。
最後,她把毛巾塞回我懷裏。
“既然聽不懂,就別胡思亂想。韓總隻是開玩笑。”
我拎起保溫桶,將剩下的魚湯倒進水槽。
奶奶趕緊攔我。
“別倒,魚貴。”
許映棠也抓住我的手腕。
“陳渡,你發什麼瘋?”
“涼了。”
“熱一下就能喝。”
“我不想熱了。”
我關上水龍頭,把銀行卡放到桌上。
“奶奶,以後別省。卡裏是這個月的生活費。”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走向樓下那輛貨車。
拉開副駕駛車門時,卻發現座位上堆滿了海鮮筐。
“我的位置呢?”
“要裝貨。”
“以前怎麼能空出來?”
我係上安全帶。
“以前覺得你坐得舒服比較重要。”
她站在車門邊,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陳渡,你非要因為一句聽不懂的話跟我鬧?”
“韓總的車幹淨,也不會讓你丟臉。”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忽然軟下來。
“今晚我早點回來。你胃不好,我給你帶那家粥。”
我沒有回答,升起車窗。
那天夜裏,我清理副駕駛。
座椅縫裏卡著她的一隻珍珠耳釘,也壓著奶奶替她準備的暈車糖。
我把耳釘放回她的梳妝台。
暈車糖留給了跑長途的自己。
淩晨兩點,許映棠給我發來消息。
“粥放在鍋裏,記得吃。”
我看見了,卻沒有回家。
從前她遞一口糖,我便能忘了前麵所有的刀。
這一次,我隻是把手機扣在方向盤旁,繼續往碼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