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被樓下的電鑽聲吵醒。
窗戶上結著一層白霜。
我趴在玻璃前擦出一個小圓圈,看見姐姐正蹲在店門口修車。
她穿著沾滿機油的工作服,手指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進風裏。
我心裏忽然有些不安。
昨晚她為了接我,店都沒開。
我欠她的,好像越來越多了。
我跑下樓,拿起掃帚開始幹活。
姐姐抬頭看了我一眼:“誰讓你掃地的?”
“我可以幫忙。”
“放下,去洗臉吃飯。”
我沒敢反駁,隻能乖乖上樓。
吃過飯,她把扳手扔給她的小弟陸小川。
“看店,我帶沈硯買東西。”
商場暖氣很足,我站在羽絨服前,卻緊張得手心冒汗。
導購拿來好幾件讓我試,我看到吊牌上的數字,心臟狠狠一縮。
“這一件就夠了。”
姐姐問:“另外幾件呢?”
“不用了。”
“為什麼?”
我小聲說:“太貴了。爸爸說男孩子長得快,買好衣服就是浪費。”
姐姐冷笑了一聲。
“他給自己買酒的時候,怎麼沒覺得浪費?”
最後,她給我買了兩件羽絨服、三條褲子、四雙棉鞋,還有一大袋襪子和內衣。
我一路都在偷偷算錢,算得心驚肉跳。
回店以後,我把舊球鞋擦幹淨,藏到床底。
姐姐發現後沒有扔,隻找來一個透明盒子,把鞋裝了進去。
“留著吧。”
我不安地問:“不占地方嗎?”
她把鞋盒放進櫃子最下麵。
“以後看見它,你就知道自己再也不用穿了。”
中午,大家擠在店裏吃火鍋。
陸小川舉起汽水,嚷著歡迎我加入野火機車。
“從今天開始,小硯就是咱們店唯一的文化人。”
我捏緊筷子:“我學習不好。”
姐姐正在給我夾肉,動作一頓。
“上次考試多少分?”
“沒考。”
“為什麼?”
我盯著鍋裏翻滾的熱氣,小聲說:“後媽沒交住宿費,我停課兩個月了。平時就在食堂幫忙,老師說可以先跟著聽。”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隻剩火鍋咕嘟咕嘟冒泡。
姐姐起身去了門外。
隔著結霜的玻璃,我聽見她對著電話怒吼:
“沈建國,你給你小兒子報一萬多的早教班,交不起沈硯的住宿費?”
“他不是拖油瓶,他是你親兒子!”
姐姐回來時,我嚇得往椅子後麵縮。
爸爸每次這樣發火,接下來都會打人。
姐姐看見我的動作,眼裏的怒火一下滅了。
她蹲到我麵前,聲音低下來。
“對不起,嚇到你了。”
“我不是衝你,以後我盡量不在你麵前摔東西。”
寒假過後,她帶我去了學校。
欠下的費用全部補齊,飯卡裏也充了錢。
辦完手續,姐姐又去了宿舍。
我的床鋪靠近窗戶,玻璃漏風,被子薄得像一張紙。
姐姐伸手摸了一下,臉色頓時沉了。
她轉身去了校外,不到半小時,就抱回一床厚棉被,還有毛毯、暖水袋和保溫杯。
她踩著凳子替我掛擋風簾,陸小川蹲在地上鋪褥子。
旁邊的同學羨慕地問:“沈硯,這是你媽媽嗎?”
我心口一緊,下意識看向姐姐。
她沒有不高興,隻低頭壓好被角。
“我是他姐。”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不過他的事,我都管。”
窗外的雪落得無聲無息。
我抱著嶄新的棉被,心裏那個漏了十一年風的窟窿,像是終於被人堵上了。
班主任又拿來一張表。
“家長在這裏簽字。”
姐姐握著筆,遲疑了一下。
“我不是他監護人。”
老師看著她:“但現在,是你在照顧他。”
姐姐低下頭,在家長欄寫下三個字。
沈知夏。
我盯著她的名字,眼眶滾燙。
從前所有家長會,我身邊的位置都是空的。
現在,那塊空了十一年的地方,終於有人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