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點頭。

停下收拾行李的手，進了浴室。

我隨便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裝進一個背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紀念日氣球還沒癟，桌上的禮物堆得整整齊齊，煙花早放完了，窗外隻有灰蒙蒙的天。

剛要離開，她忽然從浴室出來，開口叫住我：“算了，酒店肯定滿了，你沒地方去，再住一晚吧。”

擔心我誤會，她補充道：“我沒改變主意。”

“就是想到你沒地方去，酒店肯定也訂不到了。”

我嗯了一聲。

她繼續道：“我不會住在這裏，明天我就走。”

“這房子，如果你也不想待的話，就掛出去拍了吧。”

“柳尋風。”

我靠在玄關的牆上，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好像從來沒在她麵前不正經過。

“你說，我要是現在不答應，怎麼辦？”

“我要是用強的，就是不允許你離婚，你拿我有什麼辦法？”

她抬頭看了我幾秒。

然後平靜地彎了一下嘴角：“你不會的。”

她說的對。

我不會。

十五年了，我連跟她吵架都舍不得說重話，怎麼可能對她用強？

我和許知安十六歲就認識了。

那年高二我考了年級第一，柳尋風抱著籃球將我堵在走廊，精準地砸中我的背。

“許知安，你每次都坐第一的位置，不覺得占得太久了嗎？”

我輕笑，年級裏都傳柳尋風是“萬年老二”。

她和我差十一分，一分一操場，十一分哪裏有那麼好追。

我把籃球還給她，沒太當回事的回應：“那下次，你來坐第一。”

後來，她真的考了第一。

期末考試成績公布那天，我的名字在她下麵。

十一分，剛好是我上次領先她的分數。

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她站在最前麵揚起下巴，肆意笑著回頭看我。

好像再說：“我做到了。”

如今，我看著她波瀾不驚的雙眼。

好像很久沒有看到那麼耀眼的柳尋風了。

結婚後，她陪我創業、放棄自己的興趣愛好後，再也沒有過這般青春洋溢的笑容了。

我苦笑著，沒有再說話，拎起背包走向客房。

第二天早上，我聽到客廳有動靜的時候。

拉開客房的門，看到她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外套，拖著一個行李箱站在玄關。

那個行李箱我認得，是我們結婚時買的，紅色的，她說喜慶。

輪子磨了十年，走起來有點歪，她從沒舍得換。

她看到我出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彎腰係鞋帶。

“你準備......去哪？”

這句話問起來怪怪的，但我還是問了。

她係好鞋帶，穿戴好一切，按向門把手。

“天涯海角，總之，沒有你的地方。”

“好。”我沒有說多餘的話，看著她離開。

她走後，我把房子賣了，回了趟爸媽家。

說是家，其實是老家的一個地址，我很久沒回去過了。

當初為了她，幾乎算是離家出走。

我爸說我沒出息，為了一個女人跟家裏鬧翻，不值得。

我媽哭著勸我，說你好歹讀完了大學，回來考個公務員不好嗎，非要留在外麵受那個罪。

我沒聽。

我把戶口本偷出來，跟她領了證，在出租屋裏擺了一桌酒，請了幾個朋友，就算結了婚。

那之後我和家裏的聯係就斷了。

逢年過節打個電話，我媽接起來說兩句就哭，我爸從來不接。

後來連電話都少了。

我以為等我們過好了，等我有出息了，等我買了房子買了車開了公司，爸媽就會原諒我。

他們會覺得這個兒子當初選對了，這個兒媳婦值得。

可等我站在老房子門前的時候，門是鎖著的。

鎖已經鏽了。

鄰居家的奶奶從窗戶探出頭來看我，認了好一會兒。

“你是......許家那個小子？”

“是我，奶奶。”

“哎呀，你可算回來了。”她搖著頭，“你爸媽走都好幾年了，你都不知道？你這孩子啊，鬧別扭，爸媽去世也不回來看一眼。”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老婆走了，父母也走了，我再也沒有家了。

我蹲在家門口，忽然低聲哭了起來。

柳尋風，我對你的愛何嘗不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