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我從圖書館查完文獻回家。
剛走到二樓,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刺耳的電鑽聲。
那是我們家的方向。
我心裏猛地一沉,加快腳步跑上三樓,一把推開虛掩的防盜門。
客廳裏到處都是灰塵,兩個戴著口罩的裝修工人正拿著大錘,一下一下地砸著我房間的隔斷牆。
我的單人床被掀翻在地,書桌被推到了陽台。
我打包好的三個大紙箱,橫七豎八地堆在走廊的過道裏,上麵落滿了白灰。
“你們在幹什麼?!”我衝過去,大聲吼道。
電鑽聲停了。
我媽從主臥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塊抹布。
看到我,她皺了皺眉。
“喊什麼喊,街坊四鄰都聽見了。沒看到師傅在幹活嗎?”
“誰讓他們砸我的房間的?”我指著那一地狼藉,手指都在抖。
我爸從陽台抽著煙走進來,語氣理所當然。
“你弟弟那個小提琴班老師說了,嘉言有天賦,得在家裏多練練。你那房間本來就小,跟旁邊的儲物間打通了,剛好給他弄個練琴房。”
“那是我住的地方!”我看著他,眼眶發熱,但我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們跟我商量過嗎?”
“跟你商量什麼?”我媽走過來,不耐煩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你不是說下個月要去外地旅遊嗎?等你畢業了反正也要住學校宿舍,這房間空著也是空著。你大哥現在在家複習,神經衰弱聽不得動靜,嘉言在客廳練琴會吵到他。隻能犧牲一下你的房間了。”
犧牲。
在這個家裏,隻要遇到衝突,被“犧牲”的永遠是我。
“我的東西呢?”我指著走廊上那幾個沾滿灰塵的紙箱。
“那些是我打包好的行李!”
晏璟川穿著真絲睡袍,趿拉著拖鞋從他的帶獨立衛浴的大臥室裏走出來,嫌惡地掩著鼻子。
“就你那些破爛,扔陽台不就行了?這幾天你先在沙發上湊合湊合。別成天為了點小事大呼小叫的,影響我背題。”
我沒理他,徑直走向走廊,去檢查我的紙箱。
最上麵那個箱子已經被壓癟了。
我一把扯開封箱膠帶。
裏麵原本整齊碼放的專業書籍散落一地。
在書堆的最下麵,放著一個特製的防震木盒。
這是我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一點點複原的唐代壁畫泥板模型。
也是我拿到敦煌項目入場券的核心作品。
此刻,木盒的蓋子裂開了。
裏麵的泥板斷成了三截,邊緣的顏料已經剝落,混著裝修的白灰,變成了一灘無法辨認的垃圾。
我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誰動的?”我轉過頭,死死盯著他們。
聲音低得嚇人。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晏嘉言從我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神有些躲閃。
“二哥......我剛才想看裏麵裝了什麼,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不小心?”我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過去。
“盒子外麵貼著‘易碎勿動’四個大字,你十二歲了,不識字嗎?”
“晏祈安,你幹什麼!”我媽一把將晏嘉言護在身後,像防備仇人一樣防備著我。
“不就是一塊破泥巴嗎?嘉言又不是故意的,你至於用這種吃人的眼神看他嗎?”
“破泥巴?”我冷笑出聲,指著地上的殘骸。
“那是我的畢業設計!是我花了三個月心血複原的壁畫!你們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我爸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臉色鐵青。
“能意味著什麼?不就是幾張畫嗎?你要是喜歡,我明天給你買十盒橡皮泥,你愛怎麼捏怎麼捏。別在這借題發揮欺負你弟弟!”
“爸說得對。”晏璟川在一旁幫腔。
“你那個什麼破專業,本來就是個冷門,畢業了估計連工作都找不到。一塊泥巴而已,也值得你在這大吵大鬧?真是小家子氣。”
我看著他們。
看著我爸理直氣壯的臉,看著我媽護犢子的姿態,看著晏璟川嘲諷的眼神,還有躲在後麵不敢看我的晏嘉言。
這就是我的家人。
他們親手毀掉了我最珍貴的東西,卻怪我發出的聲音太大。
在他們眼裏,我的心血,我的專業,我的尊嚴,甚至都不如晏嘉言掉的一滴眼淚。
“好。”我點了點頭,聲音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不用你們賠。”
我蹲下身,把那三截斷裂的泥板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回木盒裏。
連同裏麵的碎屑,一點點收攏。
然後把紙箱重新封好。
“這幾天我就睡沙發。”我看著我媽。
“你們繼續砸吧。”
說完,我抱著那個紙箱,走到了陽台的角落裏。
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身後傳來我媽鬆了一口氣的嘟囔聲。
“這還差不多,多大點事。師傅,你們繼續幹,別管他。”
電鑽聲再次響起。
比剛才還要刺耳。
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我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是敦煌項目組發來的最後確認郵件。
“確認參與,絕不退出。”
我按下發送鍵。
倒計時: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