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決定性的那天，是從一個普通的周三傍晚開始的。

我在陽台的沙發上窩了一周。

明天一早，就是我登上西去列車的日子。

我的雙肩包已經收拾好了，裏麵隻有兩套換洗衣服、證件和那份保密協議。

所有帶不走的、曾經屬於我的東西，這幾天已經被我陸陸續續扔進了小區外的垃圾桶。

包括我爸偶爾施舍給我的一根鋼筆，我媽淘汰下來的舊外套。

隻要是帶在這個家烙印的東西，我一件都沒留。

幹幹淨淨，就像我從來沒有在這裏生活過一樣。

傍晚六點，我正坐在沙發上清理手機裏殘餘的家庭照片。

客廳裏突然傳來晏璟川尖銳的叫聲。

“我的手表呢？誰動我手表了！”

他衣衫不整地從房間裏衝出來，手裏抓著一個空空如也的表盒，眼眶通紅。

“媽！那塊限量版機械表不見了！那是我明天去市局麵試要戴的幸運物，花了我半個月工資買的！”

我媽剛把晚飯端上桌，聞言立刻放下盤子。

“你別急，是不是掉在床縫裏了？媽幫你找找。”

“我找遍了，根本沒有！”晏璟川急得直跺腳，目光突然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直直地掃向陽台上的我。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手機，重重地摔在沙發上。

“晏祈安，是不是你拿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扭曲的臉。

“我沒進過你房間。”

“家裏就這麼幾個人，嘉言去上小提琴課了，爸媽不可能拿我的東西。除了你還有誰？”

晏璟川拔高了音量，指著那個幹癟的雙肩包。

“你這幾天天天往外扔東西，是不是偷偷把我的表拿出去賣了？把包打開，讓我搜！”

他說著就要去抓我的包。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

“我說了，我沒拿。”

我爸從書房裏走出來，臉色陰沉。

“怎麼回事？吵什麼？”

晏璟川立刻甩開我的手，跑到我爸身邊告狀。

“爸，我的手表丟了。晏祈安不讓我搜他的包，肯定是做賊心虛！”

我媽也湊了過來，語重心長地看著我。

“祈安啊，你最近確實不對勁，整天陰沉沉的。你要是真拿了你大哥的表，就趕緊交出來。一家人，我們不怪你，但你大哥明天麵試可是大事，耽誤不得。”

這就是我的父母。

沒有證據，沒有調查。

隻要晏璟川一句話，他們就直接給我定了罪。

“你們憑什麼懷疑我？”我站起身，直視著他們三個人。

“憑你這幾天一直在鬧情緒！”我爸怒吼道。

“自從嘉言過完生日，你就沒有一天給過我們好臉色。砸你個房間怎麼了？弄壞你個泥巴怎麼了？你就懷恨在心，偷你大哥的東西報複是不是？趕緊把包打開！”

我看著他們。

看著這張由血緣編織的、密不透風的網。

這張網裏，他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而我，是個隨時可以被當成靶子的外人。

“好，你們要看是吧。”

我一把抓起沙發上的雙肩包，拉開拉鏈，將裏麵的東西全倒在了茶幾上。

兩件洗得發白的T恤，一個舊水杯，一個充電器。

還有一張，去往大西北的單程硬臥車票。

沒有手表。

甚至連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客廳裏瞬間陷入了死寂。

晏璟川死死盯著那堆東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不可能......肯定是你藏在別的地方了......”

就在這時，防盜門開了。

晏嘉言背著小提琴盒跑進來，手腕上赫然戴著那塊閃閃發光的限量版機械表。

“大哥，你看我戴這塊表拉琴帥不帥？”他渾然不覺客廳裏壓抑的氣氛，跑到晏璟川麵前比劃了一下。

“我在你書桌上看到的，借我戴一天嘛。”

空氣凝固了。

晏璟川愣在原地。

我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我爸清咳了一聲，移開了視線。

真相大白。

但是，沒有人向我道歉。

我媽最先打破了沉默。

“哎呀，原來是嘉言拿去玩了。你這孩子，拿大哥東西怎麼不說一聲。行了行了，虛驚一場，洗手吃飯吧。”

她輕描淡寫地揭過了這件事，仿佛剛才對我的搜查和指控，隻是一場無關痛癢的玩笑。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爸坐到餐桌前，看我還不動，皺了皺眉。

“你還杵在那幹什麼？嘉言就是貪玩，你大哥也是急用，誤會你了。你當老二的受點委屈怎麼了？一家人還要計較這些？”

他不僅不道歉，還要我繼續大度。

還要我為了他們的錯誤，吞下所有的委屈。

“爸說得對。”晏璟川把手表從晏嘉言手腕上解下來，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我馬上要考市裏的編了，嘉言馬上要考級。你反正沒事幹，那什麼去西北旅遊的票退了吧，留下來顧著點家裏。”

我媽立刻附和。

“對對對，你大哥壓力大。你就在本地找個普通的班上，工資多少無所謂，主要能幫著接送一下嘉言，順便做做家務。你最懂事了，別成天想些沒用的往外跑。”

把我的前途退掉。

留在家裏，做他們免費的保姆，做晏璟川的墊腳石，做晏嘉言的護城河。

用一句“你懂事”，買斷我的一生。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理所當然的臉。

所有的失望、委屈、不甘，在這一瞬間，全部化作了冰冷的灰燼。

他們不是不懂怎麼愛人，他們隻是不想愛我。

我慢慢地將桌子上的衣服一件件收回背包裏。

把那張車票貼身放好。

然後，拉上拉鏈。

“好。”

我看著他們，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慘淡的笑。

“我懂事。”

我不吵不鬧，把背包甩到肩上，轉身走向大門。

手握在門把手上的那一刻，我沒有回頭。

“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們懂事。”

“砰。”

防盜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那個再也與我無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