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婚宴上,我姐從工地請了半天假趕來,指甲縫裏的水泥還沒洗幹淨。
她大我十二歲,爸媽走得早,是她一個人把我從六歲背到大學畢業。
才四十出頭的人,脊背已經佝僂,兩鬢全白,看著像快六十。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紅包遞給未來嶽母,笑得卑微。
“親家母,這是我給弟弟攢的彩禮錢,不多,您別嫌棄。”
嶽母還沒接,冷慕凝身邊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生卻先捂住了鼻子。
“天呐,這什麼味道?施工現場搬來的?”
他笑著往後退了兩步,聲音不大不小。
“慕凝姐,你未來大姑姐該不會以後也住你們家吧?”
“那我可不敢再來做客了。”
姐姐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攥緊桌布,看向冷慕凝。
她輕輕撥開我的手,朝白洛羽笑了笑。
“洛羽就是嘴上沒把門,別往心裏去。”
然後轉頭對我姐說:
“姐,陽台那邊通風,要不您先去坐坐?”
我姐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後隻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她十六歲就扛起了我的命,扛到脊梁都彎了。
而我要娶的人,連一句“夠了”都不肯替她說。
我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起身挽住我姐的胳膊。
“姐,咱走。”
“這門親事,不結了。”
......
“溫鶴辭,你能不能懂點事?”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今天這麼多長輩在,你鬧什麼?”
白洛羽站在她身後,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慕凝姐,姐夫可能就是嫌陽台風大,你別怪他。”
他看著我,眼神無辜。
“姐夫,我這人就是鼻子敏感,真沒別的意思。你要是不高興,我走就是了。”
他說著要走,腳下卻一步沒動。
冷慕凝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你走什麼?你是我請來的貴客。”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
“今天這宴席是為我們辦的。姐身上確實有味道,我讓她去陽台透透氣,有什麼錯?”
“非要讓她坐主桌,讓所有人聞著這股味吃飯,你就滿意了?”
我姐慌忙去拉我的手。
粗糙的指腹刮過我的手背,像砂紙一樣。
“鶴辭,別鬧,姐身上是有點臟。”
她局促地搓著衣角,滿臉賠笑。
“我去陽台待會兒就行,你們吃,別因為我傷了和氣。”
我反手握住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臟?”
我盯著冷慕凝。
“她身上這件外套,是昨天剛從商場買的,連吊牌都沒舍得剪。”
“她為了趕來參加你的訂婚宴,連夜幹完活,沒合眼就坐綠皮火車站了八個小時。”
“你覺得她臟?”
冷慕凝捏了捏眉心。
“我沒說她臟,是洛羽聞不慣。”
“他從小嬌生慣養,你至於跟他計較嗎?”
“差不多得了,趕緊坐下。”
差不多得了。
她每次偏袒白洛羽,都是這五個字。
我拉著我姐,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溫鶴辭!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就別指望我去接你!”
冷慕凝在背後喊。
我推開包廂沉重的雙開門。
“不用你接。”
“我們完了。”
走出酒店,冷風一吹,我姐的眼眶紅了。
她在路邊的花壇沿上蹲下,雙手捂住臉。
“鶴辭,都怪姐不好。”
“姐該洗個澡再來的。”
“姐給你丟人了,把你好好的一樁婚事攪黃了。”
我蹲在她麵前,眼淚終於沒忍住砸了下來。
“姐,你沒錯。”
“是冷慕凝配不上我們。”
我帶我姐去了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她死活不住,說太貴了,要去網吧對付一宿。
我強行交了押金,把她推進房間。
“姐,你先洗個澡,睡一覺。”
“明天我帶你去買新衣服。”
她坐在潔白的床單上,不敢往後靠。
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那個皺巴巴的紅布包。
“鶴辭,這錢你拿著。”
“冷家有錢,咱不能讓人家看不起。”
“姐沒用,就攢了這八十萬。你留著傍身。”
八十萬。
她在工地上,一塊磚一塊磚搬出來的八十萬。
冷慕凝一個高定包包就要十萬。
她不會知道,這八十萬有多重。
我把紅布包推回去。
“姐,我不用她的錢。”
“你好好休息,我回公寓收拾東西。”
安頓好我姐,我打車回了冷慕凝的高級公寓。
這是我們準備做婚房的地方。
走到門前,我習慣性地輸入密碼。
我的生日,0921。
滴滴兩聲,密碼錯誤。
我愣了一下,重新輸了一遍。
依然錯誤。
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裏麵有人。
我按下了指紋。
這是備用解鎖方式,冷慕凝大概忘了刪。
哢噠一聲,門開了。
玄關處,原本隻放著我和冷慕凝的拖鞋。
現在多了一雙黑色潮牌男士拖鞋。
四十一碼。
我穿四十三。
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
我換了鞋走進去,腳步猛地頓住。
原本我挑的深灰色真皮沙發上,鋪滿了一層黑白格紋的潮牌針織毯。
茶幾上,我買的桔梗花被扔進了垃圾桶。
換成了一大捧鮮豔的紅玫瑰。
白洛羽穿著那雙男士拖鞋,正窩在沙發上吃車厘子。
看到我,他一點也不驚訝。
反而笑了。
“姐夫,你回來啦。”
“慕凝姐說你今晚肯定會回來認錯的。”
“我就知道,你哪舍得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