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過去,爸爸還是站了起來。
“我去找她。”
媽媽把相框重重扣在桌上。
“找什麼找?”
“她就在附近聽著,等我們一著急,她就贏了。”
“一個六歲的孩子,天天拿自己的名字跟親媽較勁。老師說兩句,她就真把自己當獨立人格了。”
媽媽越說越委屈。
“我讓她替盼盼活著,有錯嗎?”
“那顆心本來就屬於盼盼!”
爸爸看了她很久。
“可活下來的是念念。”
船艙突然安靜下來。
媽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像是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
爸爸避開她的眼睛,拿起外套。
“我先把孩子找回來。”
媽媽一把拽住他。
“你今天把話說清楚!”
“當初是誰告訴我,隻要移植成功,盼盼就能換一種方式陪著我們?”
“是誰把她的嬰兒床搬進盼盼的房間?”
“又是誰說,念念這個名字聽著太殘忍,不如繼續叫盼盼?”
爸爸的手僵在門把上。
我也愣住了。
原來最開始,是爸爸讓我成為姐姐的。
那時,媽媽剛失去姐姐。
她每天抱著姐姐的衣服哭,不肯吃飯,也不肯睡覺。
爸爸把剛做完手術的我放進她懷裏,告訴她:
“你摸,盼盼的心還在跳。”
這句話救活了媽媽。
卻把我困了六年。
“以前的事以後再說。”
爸爸聲音發啞。
“現在先找人。”
他推開艙門,正好撞見巡查的乘務員。
乘務員往船艙裏看了一眼。
“先生,剛才有乘客聽見下層通道傳來拍門聲。”
“請問你們有沒有孩子亂跑?”
爸爸臉色驟變。
“有。”
媽媽幾乎同時開口:
“沒有。”
乘務員被他們弄糊塗了。
“到底有沒有?”
爸爸急忙回答:
“我們女兒可能在下層檢修平台。”
“六歲,穿黃色短袖,白色短褲。”
媽媽卻在一旁糾正:
“她十三歲。”
爸爸猛地回頭。
“念念六歲!”
“盼盼十三歲!”
媽媽尖聲反駁。
乘務員看了看他們,神情變得警惕。
“你們到底丟了幾個孩子?”
“一個!”
爸爸媽媽同時回答。
“叫什麼名字?”
爸爸說:
“江念念。”
媽媽說:
“江盼盼。”
周圍的旅客紛紛看了過來。
乘務員的眉頭越皺越緊。
“孩子的身份證件呢?”
爸爸趕緊翻出電子船票。
兒童票上清清楚楚寫著:
江念念,六歲。
媽媽卻從相框後麵抽出一張泛黃的學生卡,塞進乘務員手中。
“我女兒叫江盼盼。”
“這是她的照片。”
照片裏的姐姐梳著雙馬尾,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
乘務員看了一眼日期。
“這張學生卡是七年前的。”
“而且照片上的孩子,和你們今天帶來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媽媽立刻急了。
“怎麼不是?”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乘務員沉下臉。
“女士,我們現在做的是失蹤登記,不是在玩猜人遊戲。”
“你們必須確認,走失兒童到底叫什麼。”
媽媽緊緊攥著姐姐的學生卡。
她張了幾次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飄到她身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叫念念。”
“媽媽,你說江念念就行了。”
“這次我不會生氣。”
可她還是說不出口。
爸爸閉上眼睛。
“江念念。”
“我女兒叫江念念。”
這是爸爸第一次當著媽媽的麵,承認我是念念。
我開心得圍著他轉了一圈。
“爸爸,再叫一次!”
“你再叫一次好不好?”
可爸爸沒有。
他跟著乘務員衝向下層通道。
媽媽臉色慘白地追在後麵。
檢修門已經被打開了。
門後的平台空空蕩蕩。
鐵板上積著海水,護欄被巨浪撞得向外彎曲。
媽媽看了一圈,忽然鬆了口氣。
“她不在。”
“我就知道她已經回船艙了。”
船員卻蹲下來,戴上手套,從排水口旁撿起一件東西。
是那枚長命鎖。
媽媽一把搶過去。
金鎖正麵,刻著姐姐名字裏的“盼”字。
看清後,媽媽的嘴角忽然揚了起來。
“你們看,這是盼盼的。”
“她把東西留下,人肯定早就跑了。”
爸爸卻從她手裏拿過長命鎖。
他把鎖翻了過來。
背麵有幾道很淺的劃痕。
那是我偷偷用圓規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念念。
媽媽臉上的笑,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