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月十九號。
鬧鐘五點響,我醒在黑暗裏。
謝青珩睡在客廳沙發上。
這幾天她都睡沙發。
不是因為跟我吵架,是裴嶼白說沙發對他這個常年健身的腰不好,她就把客房讓給他,自己搬出來了。
我的臥室門她沒再敲過。
輕手輕腳下床,從床底拖出行李箱。
拉鏈聲很小,我還是停下來聽了幾秒。
沙發那邊的呼吸聲很均勻,沒醒。
行李箱拎到門口,換鞋的時候看了一眼鞋櫃。
我的運動鞋旁邊是裴嶼白那雙黑色限量版運動拖鞋,另一邊是謝青珩的拖鞋。
三雙鞋,中間那雙是他的。
我彎腰係好鞋帶,把家門鑰匙從鑰匙扣上擰下來,放在玄關的托盤裏。
出門。
行李箱的輪子在走廊的瓷磚上滾過去,聲音在淩晨的樓道裏被放得很大。
我拎起箱子,用手托著底部,一層一層走下去。
六樓到一樓,沒坐電梯。
出了單元門,外麵還是黑的,路燈把樹影拖得很長。
我站在路邊叫了一輛車。
到公司附近的自助存包櫃,把行李箱鎖進去。
然後去吃了一碗餛飩。
早上九點到工位,照常打開電腦。
林初夏路過我桌前,放下一杯咖啡。
"下午講的時候別緊張,就當跟同事聊天。"
"好。"
十點半,手機彈出三人群的消息。
裴嶼白發了一張自拍。
穿著一件黑色的機車夾克,在全身鏡前比了個挺酷的手勢。
不是我那件。
款式不一樣,但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他配文:"青珩一大早跑去給我買的!說不能讓我沒衣服穿去活動,她也太好了吧。"
謝青珩回複:"合適就行。"
裴嶼白又發了一條:"跟淮序那件好像哦,不過淮序的是去年的款,我這件是新款,版型更好誒。"
我看著屏幕上那張照片。
他笑得那麼自然,像是真的隻在分享一件開心的事。
但那條消息下麵,謝青珩沒有說"那件是淮序攢了兩個月工資買的"。
她隻說了"合適就行"。
十一點,我把這個三人群設置為消息免打擾。
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來了一條私信。
不是謝青珩。
是裴嶼白。
單獨發給我的。
"淮序,下午你們公司有個分享會對吧?青珩說她想來看你講。"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其實我也想去看,但我下午有活動走不開。不過青珩說她下午沒事,讓她去給你捧場唄。"
十分鐘後,謝青珩的消息來了。
"下午分享會幾點?我去看你。"
這是五年裏,她第一次說要來看我的工作彙報。
偏偏是今天。
"不用來。"我回。
"怎麼了?我好不容易有空。"
"公司內部的會,不方便外人進。"
"哦,行吧。那你好好講。"
她沒堅持。
從來不會為我的事堅持。
下午一點四十五,我抱著筆記本電腦走進會議室。
同事們陸陸續續坐滿了。
兩點整,我站上講台,打開PPT的第一頁。
講到第十二頁的時候,我的手機在包裏震了一下。
我沒看。
講到第二十頁,又震了一下。
繼續講。
三十二頁,用了五十分鐘。
講完的時候,全場鼓掌。
總監在後排點了點頭。
林初夏走過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講得好。"
我回到工位,拿出手機。
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謝青珩,一點五十發的:"嶼白活動結束了,他說胃疼,我去接一下他,晚上可能回來晚。"
第二條也是她,兩點半發的:"你分享會講完了嗎?講得怎麼樣?"
先去接裴嶼白,後問我講得怎麼樣。
順序從來沒有變過。
我收拾好東西,跟林初夏說了一聲"先走了",沒等她回話就出了公司大門。
去存包櫃取了行李箱。
打車去機場。
車上,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這座城市我住了七年。
大學四年,工作三年,和謝青珩在一起五年。
每一條路我都走過,每一個季節的樣子我都知道。
到了機場,取登機牌,過安檢。
行李箱不大,隨身帶上飛機。
候機廳的座位很空,畢竟是工作日的傍晚航班。
五點四十,開始登機。
我排在隊伍中間,攥著登機牌往前走。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沒拿出來看。
走過登機廊橋,到了機艙門口。
空姐掃了我的登機牌,微笑著說:"靠窗的座位,往裏走。"
坐下來,係好安全帶,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之前看了一眼屏幕。
是謝青珩五分鐘前發的消息。
"到家了,你人呢?鑰匙怎麼放在門口了?"
下麵緊跟著裴嶼白在三人群的消息。
"淮序不在家?他東西好像也少了好多誒。"
我看完,按下了飛行模式。
屏幕上所有信號消失。
飛機緩緩後推,引擎聲從低沉變為尖銳。
舷窗外,跑道兩側的燈排成兩條直線,向遠處延伸出去,像一條發光的路。
機身加速,前傾,抬頭。
輪子離地的那一瞬間,整個人被壓進座椅靠背裏。
窗外的城市燈火傾斜著向下墜落,變小,變模糊,最後被雲層吞掉。
我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