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
舒曉寧說課題組要開季度總結會,晚上不回來吃飯。
我說好。
她出門之後,我從衣櫃最底層翻出行李箱。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裏的痕跡比想象中少。
櫃子裏一大半是舒曉寧的衣服。
書架上全是她的文獻和學報。
客廳的相框,三個裏麵有兩個是她和實驗室團隊的合照,淩渡站在她旁邊,笑得很燦爛。
剩下一個是我們的合影。
去年情人節拍的。
她當時在看手機,我在看她,攝影師說一二三,她才抬起頭。
那張照片裏她的眼睛看著鏡頭,焦點卻不在我身上。
我把那個相框翻了過去。
行李箱裝了三件換洗衣服、一本護照、充電器、一支備用腎上腺素筆。
不多。
三年的感情裝一個二十寸的箱子,還空了大半。
手機響了。
舒曉寧發來消息:會開完了,淩渡說他生日那天的事一直過意不去,想請你吃飯當麵道歉。你要是願意,明天中午我們仨一起?
我打了兩個字:不去。
舒曉寧回了一個歎氣的表情包。
然後:那你想怎樣?總得給人一個機會吧。
我沒再回複。
把手機放到桌上,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這條拉鏈很順滑,一拉就合上了。
晚上十一點舒曉寧回來。
酒氣。
不重,但聞得到。
她看到玄關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幹什麼?"
"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什麼事?"
"外婆的忌日。"
舒曉寧靠在門框上。
"你外婆的忌日不是上個月過了嗎?"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倒了杯水。
"弄錯了,是農曆。"
她沒有再問。
因為她從來不記這些日子。
"去幾天?"
"不確定。"
"機票買了?"
"買了。"
"我送你去機場。"
"不用。"
她歪頭看了我一會兒。
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
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還在生氣?"
我沒動。
"舒曉寧,你身上有桂花味。"
她的手臂僵了一秒。
"總結會在茶室開的,茶室外麵有棵桂花樹。"
九月份。
桂花早謝了。
這個季節能沾上桂花味的隻有一種東西。
淩渡他媽熬的桂花粥。
"早點睡。"
我從她懷裏脫出來,"明天飛機早。"
淩晨五點。
鬧鐘沒響我就醒了。
舒曉寧睡在我旁邊,背朝著我。
手機放在枕頭下麵,屏幕朝下。
我輕輕抽出那隻手機。
她沒設鎖屏密碼。
微信置頂的第一個人,不是我。
是淩渡。
最後一條消息,淩晨兩點十七分。
淩渡發的:師姐,今天你在我旁邊幫我調儀器的時候,我心跳好快。我是不是不應該說這種話?
舒曉寧的回複:別胡說,早點睡。
但她在這條消息上點了一個小紅心。
在"別胡說"三個字上麵,是一顆紅色的心。
我把手機原樣塞回她枕頭底下。
拎起行李箱,輕手輕腳走出臥室。
玄關的燈沒開。
摸黑換鞋。
打開門。
走出去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臥室門。
門縫下麵是黑的。
她睡得很沉。
淩晨的空氣很涼。
網約車停在樓下。
司機幫我把箱子搬進後備廂。
"機場?"
"嗯。"
車啟動了。
小區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把婚戒從無名指上摘下來。
捏在手心。
銀色的圈很輕。
到了機場,我把戒指放進登機牌的夾層裏。
到了登機口再寄回去。
讓她簽收。
不用附什麼話,她看到空盒子就會懂的。
或者不會懂。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
"前往昆明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走過廊橋,坐進靠窗的座位。
飛機開始滑行。
城市的燈火在機翼下變成一片模糊的光。
我靠著舷窗,閉上眼睛。
三年了。
我對蜂毒過敏,對雞蛋白過敏,對桂花粥裏放的蜂蜜也過敏。
她一樣都不記得。
但她記得淩渡怕黑,記得淩渡吃不了辣,記得淩渡的生日要在有花的地方過。
飛機穿過雲層。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
手心裏是空的。
戒指不在了。
手指上還有一圈淺淺的勒痕。
過幾天就會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