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準時坐在了西裝店的沙發上。

店員端來一杯檸檬水。

"沈先生，傅總還沒到嗎？"

"快了吧。"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微信對話框裏，我半小時前發的消息依然沒有回複。

"我到了，你什麼時候來？"

十點半。

店員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沈先生，要不您先去換西服？這套主西服的配飾很繁瑣，穿上需要一點時間。等傅總來了，剛好可以讓她看第一眼。"

我沒有動。

"再等等吧。"

十點四十五分。

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

傅明嫣打來的電話。

我接起。

"辭宴，我這邊有點急事，過不去了。"

她的聲音很急促，背景音裏有些嘈雜。

"你在哪？"我問。

"在展廳。"

展廳。

今天是那個青春特展對外開放的第一天。

"西裝店這邊約的是最後一次試裝，今天要定尺寸的。"

"我知道。但展廳這邊的恒溫櫃濕度控製出了點問題，那是原件，不能受潮。我必須留在現場盯著工人調試。"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

"西裝你自己試一下，尺寸定好了就行。反正都是白色的，款式也都差不多。"

反正都是白色的。

款式也都差不多。

我看著落地鏡裏那件掛在模特身上的定製西裝。

那是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對比了十幾家店才選出來的。

但在她眼裏，隻是"差不多"的白色衣服。

"傅明嫣。"我握著手機。

"如果我今天非要你來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沈辭宴，你能不能懂點事？"

她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

"那是一封二十年前的舊信，如果毀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西裝就算今天試不了，明天還可以試。你分不清孰輕孰重嗎？"

孰輕孰重。

我分得清。

在她心裏，顧清淮留下的一張破紙，比她未婚夫的最後一次試裝重要一萬倍。

"我明白了。"

我掛斷了電話。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質問。

隻是一陣難以言喻的平靜。

就像是一根繃了四年的弦，突然斷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

我站起身，拿起包。

店員急忙走過來。

"沈先生，您不試了嗎？"

"不試了。"

"那這件西裝......"

"退了吧。"我看著她，平靜地說。

"定金我不要了。"

店員愣在原地，看著我推開門走出去。

我沒有回家。

我打車直接去了那個青春特展的展廳。

展廳在市圖書館的一樓，人不多。

我走進大廳，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間的那個展櫃。

透明的玻璃罩裏，靜靜地躺著那封三千字的情書。

傅明嫣就站在展櫃前。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套裝，雙手插在口袋裏。

沒有工人，沒有在調試濕度。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那封信。

那個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夢。

蘇悅站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嫣姐，看什麼呢，這麼入神。姐夫不是在等你試西裝嗎？"

傅明嫣沒有回頭。

"讓他自己試吧。這種時候，我不想去想那些瑣事。"

瑣事。

我和她的婚禮，在她嘴裏，成了不願去想的瑣事。

"也是。"蘇悅笑了笑。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一輩子。現在的，再像也不是原來那個。"

傅明嫣沒有反駁。

她隻是微微低頭，視線落在信紙最後的那句落款上。

"永遠愛你的，嫣。"

我站在距離她們十步遠的地方。

沒有衝上去打斷她們，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我轉過身，走出展廳。

外麵陽光刺眼。

我走到路邊，走進了一家理發店。

理發師迎上來。

"帥哥，想怎麼做？您這頭發發質真好，是要修一修嗎？"

我坐在鏡子前。

看著鏡子裏那個為了模仿顧清淮，留了四年順毛碎發的男人。

"剪了。"

"剪短？"理發師有些驚訝。

"剪成寸頭。全部剪掉。然後幫我染個顏色。"

"染什麼顏色？"

"冰藍色。越亮越好。"

顧清淮從來不染發。他永遠是純黑順毛，幹淨溫和。

一個小時後，我從理發店走出來。

乖順的黑發變成了利落的冰藍色寸頭。

我在隔壁的商場裏，買了一件黑色的機車皮衣，一條工裝褲，一雙馬丁靴。

我把身上的白色襯衫扔進了商場的垃圾桶。

回到家，我拿出那個隻裝了一半的行李箱。

把衣帽間裏所有屬於"沈辭宴"的東西全部裝進去。

不多，隻有幾本專業書，幾套職業裝，和一個我用了五年的舊馬克杯。

剩下的，那些白色的襯衫，那些銀邊眼鏡，那些沒有味道的香水，全部留在了原地。

我走到茶幾前。

把那枚素圈戒指褪下來，輕輕放在請柬的旁邊。

我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

對著自己現在的樣子，拍了一張照片。

冰藍色的寸頭，黑色的皮衣，眼神冷厲，再也找不出半點顧清淮的影子。

我把照片發給了傅明嫣。

附上了一句話。

"衣服我還給你了，位置也讓出來了。婚不用結了，以後別聯係。"

照片發送成功。

我關機，拔出電話卡，掰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拉起行李箱，推開門。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