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清晨,雪下得比昨天還大。
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老太太一早就鬧著要去城北的靈安寺祈福。
“阿珩以前每年初二都陪我去的。”
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拐杖把地板杵得咚咚響。
林沛蓉在一旁幫腔:“那就去。南星,你去開車。清嶼,你過來扶著奶奶。”
我穿好大衣,沒有反駁。
一家人上了車。
傅南星開車,沈奕舟坐在副駕駛。
我和林沛蓉、老太太擠在後排。
車子開出小區沒多遠,老太太突然捂著肚子叫起來。
“哎喲,我肚子疼。想吃南街那家老鋪的梅花糕。”
南街在城南。
靈安寺在城北。
一來一回,在大雪天裏至少要繞兩個小時的路。
傅南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清嶼,你在前麵路口下車去買。我們先帶奶奶去醫院看看,沒事的話我們在寺廟門口彙合。”
她把車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
車外寒風凜冽。
“怎麼去?”我看著她。
“打車去啊。”林沛蓉不耐煩地催促,“快點下車,別耽誤老太太看病。”
沈奕舟轉過頭,笑眯眯地說:“清嶼哥,珩哥以前可是自己走路去買的,你打車已經很享福了。”
傅南星按下了車門解鎖鍵。
“快去吧。買到了給我發消息。”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車門在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傅南星一腳油門,車子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我在風雪裏站了十分鐘,根本打不到車。
所有的網約車都要排隊一小時以上。
我走到地鐵站,坐了七站地鐵,又步行了二十分鐘。
終於到了南街的老鋪。
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我在零下八度的室外,站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腳凍得失去了知覺,大衣的領口落滿了雪花。
終於買到了那盒熱騰騰的梅花糕。
我捧著紙盒,準備去地鐵站。
一輛失控的電動車突然從拐角處衝了出來。
路麵結冰。
我躲閃不及,被重重地撞倒在地。
手裏的梅花糕飛了出去,散落在雪泥裏。
我的額頭磕在路邊的石階上。
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了下來,模糊了視線。
電動車車主爬起來,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嚇得騎上車就跑了。
我坐在雪地裏,眼前一陣陣發黑。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摸出手機。
給傅南星打電話。
響了很久,電話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有和尚誦經的聲音,還有沈奕舟的笑聲。
“買到了嗎?”傅南星的聲音透著不耐煩。
“奶奶念叨一路了。”
“我出車禍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林沛蓉的聲音傳過來:“是不是買不到故意找借口啊?真是幹啥啥不行。”
傅南星壓低了聲音:“人沒事吧?能走嗎?”
“流血了。”我說。
“那糕點呢?”她問。
這是她問的第一句話。
不是我嚴不嚴重,不是要不要來接我。
而是糕點呢。
“撒了。”
傅南星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謝清嶼,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連買個糕點你都能出幺蛾子。”
“行了,你打個車回醫院包紮一下,車費我給你報銷。我們還要去上香,先掛了。”
電話被切斷。
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看著那盒混在泥水裏的梅花糕。
突然笑出了聲。
我沒有去醫院。
我打了一輛高價黑車,回了傅南星的家。
屋子裏空蕩蕩的,隻有傅南星養的那隻布偶貓在沙發上睡覺。
我走進次臥,拉出我的行李箱。
把衣櫃裏所有屬於我的衣服塞進去。
去衛生間,把我的牙刷、毛巾、剃須刀全部扔進垃圾桶。
最後,我回到客廳。
把那塊被我磕出一道白痕的翡翠無事牌,放在了茶幾的正中央。
我拿出一張紙條,用筆寫下幾個字。
“玉牌留給阿珩。傅南星,我們完了。”
連同那張兩萬塊的銀行卡,一起壓在玉牌底下。
我沒有帶走這個家裏的一針一線。
連同六年的感情,全部扔在了這裏。
我拖著行李箱,聽著滾輪碾壓過木地板的聲音。
推開大門,走進了風雪裏。
四個小時後。
晚上八點。
傅南星提著打包的齋飯推開家門。
“清嶼,還在生氣?給你帶了你愛吃的素燒鵝......”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屋子裏沒有開燈,黑漆漆的。
空氣冷得像冰窖,沒有一絲鮮活的氣息。
她打開燈。
玄關處沒有我的鞋子。
沙發上沒有我常扔在那裏的靠枕。
她猛地推開次臥的門。
衣櫃大敞著,裏麵空了一半。
她快步走向衛生間。
洗漱台上幹淨得能照出人影,屬於我的男士洗護用品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退回客廳。
一眼看到了茶幾正中央的那塊翡翠無事牌。
在白熾燈下,那道磕痕格外刺眼。
下麵壓著的紙條,字跡冰冷決絕。
傅南星的手抖了一下。
她拿出手機,撥打我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