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拴住不知道怎麼辦好,看向張耀軍。
後者對他擺擺手,示意他淡定。然後起身,站在車上,朗聲道:
“今天的大黃魚,是我和我兄弟半夜起來趕海,拿命博來的,為的就是賣個好價錢。”
“我也不跟大家來虛的,這批貨兩塊七一斤,一分錢都不能少。有能接受的,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剛才那些人競價的時候,他都在聽著。那個兩塊六的價格一出,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以他估摸著,兩塊六應該是這些人的底牌。
自己如果開價兩塊八,一斤一下漲兩毛,恐怕會超出這些人的心理預期,所以他想了想之後,開價兩塊七。
兩塊七一斤的價格一出,以八字胡為首的一群人,立刻拍拍屁股走人。
他們中剛才最高的報價才兩塊四毛五,這個價格完全超出了預期。
其他人嘀嘀咕咕商量一番後,也陸陸續續有人撤退。
畢竟,每個商戶的門路有限,他們的門路就決定了,這個價格他們吃不下。
最後,隻剩下報價兩塊六和兩塊五毛八的兩個人還在。這兩個人的留下,完全在張耀軍的預期之中。剛才敢報出比大家都高的價格,就證明了這兩個人實力更強。
隻是兩個人似乎有仇,剛才就是變著法兒的抬價。這會兒卻又你看我,我看你,閉口不言。
看樣子,似乎都不想出兩塊七的高價,可看到對方不走,又都不敢走,生怕自己走了,好貨留給了對方。
眼看著兩人對峙,卻都沒有買貨的意思。
張耀軍見狀,決定加一把火,他悠悠開了口:“二位,麻煩給個準信。大黃魚這東西不能長期缺氧,如果你們都不要,我可就去別的市場了。”
說完,就拍拍張拴住肩膀,後者立刻心領神會,揚起馬鞭。
“等下,兩塊七,我都要了。”其中一個人一咬牙,一跺腳,喊道。
成了!張耀軍麵上不顯,心中卻大喜。
張家莊碼頭的大黃魚一斤隻給兩塊,現在自己賣出了兩塊七的高價,這一來一回,起碼多賺一百塊。
他讓張拴住趕著馬車,跟著店主走到對方店門口。
到地方,老板喊人來卸貨,同時稱重,查看魚的品質和裏麵有沒有夾雜小雜魚。
張耀軍在一旁抽著煙盯著,順便防止對方刷鬼稱。
半個小時後,交易完成。
一共一百七十二斤七兩大黃魚,一斤兩塊七,一共四百六十六塊兩毛九。老板敞亮,給了四百六十七。
張耀軍把錢裝在貼身口袋裏,和張拴住趕車出了水產市場。
兩人專門往人多的大街上鑽,在縣城饒了一大圈之後,最後才到了和水產市場相反的,一個稍微僻靜一些的小巷。
張拴住停下馬車,撓撓頭:“軍哥,咱們繞來繞去跟驢拉磨一樣,這是幹啥呢?”
張耀軍環視一圈,確定這小巷裏沒有別人,才開始掏錢:“咱們在水產市場太高調,我怕有人跟蹤......”
1982年的四百多塊,可是巨款。而且說實話,還沒有開始嚴打,現在的治安也就那麼回事兒。
張拴住被他點醒,有些後怕:“那咋辦?咱們現在趕緊回張家莊吧?”
“現在咱們離水產市場已經很遠了,別怕。”張耀軍一邊說,一邊數出來一百五,遞過去,“喏,你的那一份。”
拴住掐著手指頭算了半天:“哥,你多給了我十塊。”
“多給你就拿著,留著當私房錢,回頭遇到喜歡的姑娘了,帶人吃點好吃的,看電影用。”張耀軍知道,張拴住應得的那一百四,回去就要交給張大山夫妻。
張拴住感動不已:“哥,你對我真好!”
“都大老爺們兒,說這些肉麻不?別矯情了,走,哥帶你消費去!”張耀軍大手一揮。
兩人趕著馬車,很快到了國營百貨大樓。
改革開放之後,不少城市的私營經濟都開始複蘇,小飯館,小酒館,地攤,或者私人水產店比比皆是。
可大型商店目前還隻有國營的,張耀軍要買的東西種類多,也隻有這裏可以一站式配齊。
張拴住頭一次進百貨大樓,看著琳琅滿目的商品,有些局促,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好了。
再一看牆上貼著的大大的“不準無故毆打顧客”的警示牌,他悄悄拉了拉張耀軍的衣擺:“軍哥。”
張耀軍示意他稍安勿躁:“咱們是來消費的,你怕什麼?”
看到張拴住依然緊張,他歎了口氣:“你要是怕,就跟緊我。”
“誒!”張拴住點頭。
在百貨大樓溜達了半個多小時,張耀軍買了五尺藍色棉布,十六尺粉底白花的確良布料,兩件女孩穿的毛絨大衣,給自己買了一雙加厚小牛皮手套,還有一些家裏需要的日用品,一斤奶糖。
臨走的時候,想了想,又拐回去,買了一袋奶粉。
出了百貨大樓,繞路去隔壁的私營肉鋪,買了一個豬頭,四個豬前蹄,還有藥店,稱了三兩通草。
張拴住給他娘和他爹各買了一雙鞋,張耀軍問他咋不給自己買,他說自己用不到。
返程的路上,張拴住很是唏噓:“軍哥,你看那些百貨大樓的售貨員多神氣啊!跟人說話的時候,都是鼻孔朝天,從不拿正眼看人。”
張耀軍點燃一支煙,緩緩吐出煙圈:“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以後,有他們作難的時候。”
張拴住好奇地問道:“人家可是鐵飯碗,八大員,有什麼可作難的?”
張耀軍卻不答了。
兩人緊趕慢趕,回到張家莊已經是下午三點鐘。
張拴住去大隊部歸還馬車,然後回家,張耀軍則是拎著大包小裹,朝著村頭走去。
還沒到家門口,就看到兩個閨女蹲在門口,一邊抓石子兒,一邊頻頻看向路口。
看到他出現,兩個丫頭眼神一亮:“爸爸!”
兩人扔下小石子兒,飛快地跑過來,張明珠像小麻雀一樣,撲進張耀軍懷裏:“爸爸,你終於回來了,我和姐姐都等你好久了。”
“是嗎?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