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宿舍後,陳硯舟沒有立刻打開驗證計劃。他先把門關上,把桌麵上散亂的畢業設計資料分成兩摞:左邊是任務需求、故障樹和驗證計劃,右邊是飛控板、慣導、數據鏈、結構加工和測試設備的采購清單。清單下麵還有一行數字,是他用前世工程經驗估出來的最低啟動預算:五萬元。 沈則抱著結構資料進門,看見屏幕上的數字,第一反應是把門重新關上:“你準備在宿舍裏開公司?”
“先開項目。”陳硯舟把采購清單拖到文檔旁邊,“驗證計劃可以寫,樣機不能靠文字飛起來。我們需要一塊能記錄狀態的飛控板,一套基礎慣導和數據鏈,還要有結構加工、測試電源、備用件和交通費。學校會給一部分試驗條件,剩下的要自己想辦法。”許知夏站在門邊,先看預算,又看那台啟動速度堪比拖拉機的筆記本:“五萬元從哪兒來?” “我手上的個人可動用資金約三萬三千,其中一萬三千在交易賬戶,另有兩萬元是獎學金、兼職和畢業準備金,暫時不進交易。”沈則立刻皺眉:“那還差一萬七。”
陳硯舟打開一個境外市場行情頁麵。2007年的網絡速度很慢,曲線加載了一半就停住,沈則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表情逐漸變得不安:“你不會準備靠炒外彙把剩下的錢賺出來吧?” “做小規模短線驗證。” “這兩個說法有什麼區別?”
“炒,是覺得自己能贏市場;短線驗證,是先承認自己會輸,再決定每次最多輸多少。”陳硯舟把一張白紙放到鍵盤旁邊,“我隻用個人賬戶裏的可承受資金,不動生活費,不借錢,不把未來收益寫進驗證計劃。賺到的部分分批退出,扣掉手續費和滑點之後,能拿出來買零件才算資金。”
許知夏走到桌邊,目光在紙上停住。紙上已經列好四項:當前餘額、單筆最大損失、當日停止線、資金用途。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個人投資收益不進入公司賬,采購憑證單獨留存。 “你把財務規則也做成了表?”她問。 “工程項目先要知道資源能用到哪一步。”陳硯舟說,“錢的來源和用途說不清,後麵很容易把運氣當能力,把個人墊款當經營現金。”
這句話許知夏沒有反駁。她隻提醒:“三分鐘的行情預見,如果真有用,也不能當成確定收益。平台延遲、成交價格和限製條件都在你眼前之外。” “所以先不用真錢驗證。”陳硯舟說,“先看模擬走勢。”
他沒有提係統。三分鐘窗口已經在硬幣和模擬行情上留下過結果,但能力的邊界還沒有被完全確認。隻要存在延遲、噪聲和錯誤判斷,任何一個看起來漂亮的窗口都不能直接換成大倉位。
陳硯舟把行情切到一組波動相對清晰的外彙分時圖,集中注意力。視野像被一層薄玻璃隔開,三分鐘後的路徑短暫浮現:價格先上衝,隨後快速回落,最後停在當前價下方。畫麵隻持續了一瞬,他立即鬆開鼠標,在紙上記下時間和區間,等行情重新走完。
第一次記錄的走勢基本吻合。陳硯舟沒有下單,隻在旁邊寫下“方向可參考,成交不可假定”。第二次的波動太碎,窗口裏出現了兩條互相重疊的路徑,他直接放棄。第三次的價格在短時間內出現清晰上衝,盤口深度和平台延遲仍然可接受,他才把一小筆資金轉入交易界麵。 沈則站在旁邊看得比他緊張:“你真買了?” “極低倉位。” “萬一虧了呢?” “記錄原因,停止。”
價格開始向窗口裏出現過的方向移動。陳硯舟沒有盯著浮動收益,而是不斷核對成交時間和實際價格。理論路徑看起來很漂亮,真正落到賬戶裏,買入價比預期差了一個跳點,手續費又先扣掉一小截。等價格觸及計劃區間,他立刻平倉。 第一筆盈利一百八十六元。 沈則沒忍住:“這就結束了?還不夠買一套螺旋槳。” “第一筆的意義是確認成交鏈路。”陳硯舟把成交時間、滑點和手續費寫進表格,“不是為了買螺旋槳。”
第二筆,窗口判斷的方向很快被突發波動打亂,陳硯舟在止損線前退出,虧損七十四元。第三筆盈利二百一十八元,第四筆因平台延遲多承受了九十六元回撤。他沒有把虧損歸結為運氣,直接在備注欄寫上:延遲風險,下一次降低倉位;行情不清晰,停止觀察。許知夏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他把紙翻到下一頁,才開口:“你看見了結果,所以會更容易相信自己。真正危險的是沒看見的部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許知夏指著賬戶,“你現在隻驗證了幾次成交。如果資金增加,盤口會變,平台會關注,風控會介入,結算和稅務也會留下記錄。你不能把一次成功寫成一條穩定收入渠道。”
陳硯舟抬頭看她。她說得很直接,甚至有點冷,卻沒有把他的資金問題當成笑話。他把這段提醒寫進紙上,又補了一條:收益不可承諾,任何一筆用於項目的資金必須有獨立說明。 “我隻做啟動資金。”他說,“項目一旦有訂單或者其他經營回款,投資就退出主資金邏輯。”
下午五點半,行情出現了一段比前麵更明顯的快速下殺。窗口展開時,陳硯舟看見了接近兩萬元的理論空間,卻也看見了成交延遲和盤口變薄的風險。若按一萬三千元全部押上去,收益確實可能足以補齊采購缺口,風控電話也很可能提前到來。
他沒有追求理論上限,隻用三分之一倉位,預先寫好退出點和最大損失。價格下行時,沈則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椅背,許知夏則盯著陳硯舟的臉。陳硯舟在計劃區間平倉,賬戶顯示盈利六千一百二十元。十幾秒後,價格劇烈反抽,剛才那條漂亮曲線變成高風險波動。 沈則長出一口氣:“你要是多等一會兒,還能多賺幾千。” “多等一會兒也可能把前麵的利潤吐回去。”陳硯舟把交易記錄保存,“目標是拿到可解釋、可退出的資金,不是把每一次波動吃幹淨。”
到晚上八點,交易賬戶在扣除手續費和滑點後增加了六千多元,加上原先單獨保留的兩萬元畢業準備金,陳硯舟手裏可解釋的個人資金接近三萬九千元,距離五萬元目標仍有差距。這個結果可以由賬麵記錄逐筆複核,不能被寫成一天憑空翻倍。陳硯舟主動退出平台,沒有因為連續盈利繼續加碼。他把資金用途重新排了一遍:第一批飛控與傳感器先買最關鍵的部分,數據鏈模塊隻保留一種可驗證方案,結構材料先用能加工和更換的規格,測試與交通費不能擠掉應急金。沈則意猶未盡:“還差一萬多,明天再做幾筆不就夠了?” “連續盈利以後最容易犯錯。” “你就不能趁手氣好......” “工程不能靠手氣。”陳硯舟合上行情頁麵,“今天到這裏。”許知夏看著他:“你準備怎麼向別人解釋這筆錢?” “個人投資收益,保留交易記錄和結算憑證。采購用個人墊款或者後續增資處理,不和公司訂單、客戶款項混在一起。” “公司還沒成立。” “所以先把邊界寫在紙上。”
三個人重新回到驗證計劃。許知夏負責飛控失聯返航和狀態記錄,沈則負責結構快拆、任務載荷安裝限製和維護空間,陳硯舟負責總體、故障樹、試驗邊界、風洞申請以及第一批采購。原本隻是宿舍裏的一張畢業設計分工表,隨著每一項責任落下,逐漸有了團隊的形狀。
晚上九點,陌生號碼打進宿舍。陳硯舟接起電話,聽見一個禮貌而冷淡的女聲:“您好,請問是陳硯舟先生嗎?這裏是華通證券風險控製部。我們監測到您今天存在多筆短線交易,請說明是否本人操作。” 沈則的嘴巴張開,許知夏抬眼看過來。陳硯舟把桌上的采購清單壓住,聲音保持平穩:“本人操作,小規模個人資金策略測試。” “資金來源是什麼?” “個人存款和獎學金結餘。” “交易目的?” “個人投資,不涉及客戶資金和公司經營資金。”
對方停頓片刻,提醒他後續可能需要補充風險說明,平台會繼續關注賬戶的交易頻率和資金變化。陳硯舟逐一記下,沒有用“我有內部判斷”之類的話解釋,也沒有為了隱藏風險編造來源。電話掛斷後,他把記錄寫進財務文件夾。 沈則吞了口唾沫:“這就被盯上了?” “小賬戶高頻變化,當然會被看見。”陳硯舟說,“所以從明天開始降低頻率,不把它當提款機。” 許知夏問:“三萬九夠買第一批東西嗎?” “夠買最小閉環,不夠買完整幻想。”陳硯舟在采購表上劃掉一項暫時用不上的設備,“先用夠得上的條件證明方案,再根據試驗結果補設備。” 電腦屏幕右下角浮出半透明提示。 【未來窗口穩定性:72%。】 【資金節點:初步達成。】 【風險提示:異常收益已產生外部關注。】 【下一任務:提交可執行驗證計劃。】 陳硯舟看完,沒有把提示告訴任何人。他把三萬九千多元裏的第一筆采購預算單獨記賬,又在紙張最上方寫下“個人資金,暫不視為公司收入”。 第一桶金沒有讓他成為資本玩家,隻替他買到了幾天準備時間。可在航空工業的起點,幾天時間已經足夠重要。
窗外的宿舍樓漸漸安靜下來。陳硯舟重新打開驗證計劃,許知夏把飛控資料推到他手邊,沈則則拿著結構圖在桌邊坐下。三個人誰都沒有再提剛才的收益數字,隻有采購清單上那幾項被逐一標記為“必須、可延後、暫不購買”。 第一批零件還沒有到貨,風洞申請也沒有結果,何敬山的兩天期限正在倒數。 陳硯舟看向屏幕上“提交驗證計劃”幾個字,握住鼠標。 錢已經有了來處,下一步要證明它值得被花在一架真正能幹活的飛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