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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飛控女孩

陳硯舟把“低空工業巡檢無人機任務係統框圖”攤在桌上時,宿舍裏還殘留著泡麵湯和焊錫混在一起的味道。圖紙從左到右被分成飛行平台、任務載荷、地麵站、通信鏈路、供電和失效保護六塊,箭頭互相交錯,最右側單獨留了一欄:驗證與記錄。 許知夏用紅筆把“自主航線重規劃”圈了出來,隨後把筆橫放在紙麵上:“你準備怎麼驗證?” 沈則蹲在床邊翻工具箱,聽見這句話抬頭看了一眼:“你倆這是繼續做畢業設計,還是已經開始做型號評審?”

“先回答她的問題。”陳硯舟沒有抬頭,“自主重規劃分兩層。第一版隻做約束範圍內的航點調整,限定區域、限定速度、限定任務階段;複雜環境避障和大範圍自主決策不寫進本科項目。”

“那就別寫‘自主’。”許知夏說,“改成半自主任務管理。你把詞寫大,答辯老師就會順著詞追問魯棒性、傳感器失效和邊界條件,最後你隻能用一套還沒驗證的承諾補洞。”

陳硯舟接過紅筆,把標題裏的詞改掉。宿舍窗外傳來畢業展板搬動的聲音,樓道裏有人在討論答辯順序。每個人都在趕最後的報告,隻有他們的文件越來越像一個會把人拖進試驗場的工程項目。 “你看起來不像在做一份讓自己順利畢業的方案。”許知夏說。 “我想做一份畢業以後還能繼續用的方案。”

她沒有被這句話打動,反而把圖紙往前推了一點:“想法和工程之間隔著硬件。你的任務管理、數據鏈和失效保護都建立在傳感器正常、執行機構按指令響應、電源不掉壓的前提上。真實飛行不會給你這樣的條件。”

陳硯舟把飛控部分單獨放大:“所以要做邊界。模型裏默認傳感器幹淨,實物會有陀螺漂移;模型裏鏈路連續,山區和建築之間會丟包;模型裏電調溫度不變,實際任務裏電源和散熱都會改變狀態。第一版不追求飛得漂亮,隻保證出現異常時能回到可控狀態。”

許知夏的視線落到那幾條邊界上。她做的是縱向通道小擾動穩定控製,算法結構清楚,仿真曲線也漂亮。她當然知道模型和實物之間的距離,隻是同齡學生很少願意在方案最亮的地方先寫上可能失敗的條件。 “怎麼驗證?”她問。

陳硯舟從書包裏抽出一張表。左邊是功能項,右邊是驗證手段和失敗判據:桌麵仿真、傳感器數據注入、地麵聯調、低速滑跑、低空短航線、任務中斷恢複。每一項後麵都留了“停止條件”和“記錄位置”。

許知夏看得很慢。她沒有先問陳硯舟從哪兒學來的模板,隻用紅筆在失聯返航旁邊寫下:斷鏈持續時間、剩餘電量、飛行階段、回滾版本。然後她抬頭:“你準備讓我做什麼?” “飛控失效保護和地麵站數據流程。” “我還沒答應。” “我知道。”陳硯舟說,“所以先把接口和驗證路徑給你看。” 沈則在旁邊嘀咕:“你們招一個人,條件怎麼像簽安全條款?”

許知夏沒有理他,繼續盯著陳硯舟:“第一,不能為了答辯展示增加未經驗證的功能。第二,飛行試驗要有保護邊界,不能因為天氣、圍觀和老師一句‘再飛一圈’就改變計劃。第三,如果我判斷某個飛控功能風險過高,你必須接受刪減。” “可以。” “你答應得太快。”

“工程安全不是談判籌碼。”陳硯舟把責任表推過去,“功能的最終範圍由驗證結果決定。你對飛控安全有否決權,我對總體範圍和係統接口負責。” 許知夏沒有握手,隻把紅筆遞還給他:“先把這句話寫進責任表。”

陳硯舟照做。許知夏的名字落在飛控和安全策略一欄,後麵緊跟著“獨立提出停止試驗的意見”。沈則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結構接口和維護空間下麵,立刻抗議:“我隻是幫忙看結構,怎麼也有責任?” “因為你剛才說了快拆接口。”陳硯舟說。 “我那是隨口一說。” “隨口說出來的方案,也要能承受裝配和維護。”

沈則盯著表格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自己的名字後麵補上“可更換、可檢修、不得遮擋關鍵件”。寫完他才反應過來:“我是不是被你們騙進項目了?” 許知夏終於露出一點笑意:“你可以退出。” 沈則把筆放下:“那不行,我倒想看看你們怎麼把這堆東西飛起來。”

陳硯舟沒有把這句話當成正式加入。真正的團隊關係要經過共同的失誤、返工和責任分配,現在隻是三個同學在一張表上留下了名字。他把圖紙重新分層,刪掉“自主航線重規劃”,把第一版任務收斂成一條預設航線巡檢:按航點飛行,記錄姿態、位置、電壓、鏈路質量和載荷數據;短時斷鏈進入預定狀態,持續失聯按飛行器端規則返航或降落。 “任務載荷是什麼?”許知夏問。 “先用可替代的工業相機和固定安裝架,重點驗證時間戳與地麵站記錄。” “圖像質量呢?” “先定最低可用線,再做優化。任務失敗可以接受,飛行安全不能拿來換清晰度。” 許知夏在紙上補了一句:“載荷失效不能影響飛控。” “寫進係統邊界。” 她按住紙角,忽然問:“你為什麼這麼急?”

宿舍裏的聲音短暫停了下來。陳硯舟看著窗外的畢業展板和來回奔跑的人,想起前世許多被等待拖慢的工程:等預算、等批件、等供應商、等某個會議形成結論,最後等到機會窗口關閉。可這些話他不能說給眼前的人聽。 “因為我不想隻在答辯會上展示一段視頻。”他回答,“我想讓這套接口和記錄能留下來,等項目繼續時不用全部推倒重來。”

許知夏沒有繼續追問。她把飛控資料抽出一半:“我可以先幫你把飛控接口和狀態機整理出來,但隻做接口草案。你要是拿不出硬件、供電和測試條件,我不會替你把軟件寫成看起來會飛的樣子。” “這就夠了。” 沈則舉起手:“那我負責結構?先說好,別追求輕到不敢落地。快拆接口要能讓人戴著手套換東西,傳感器安裝位置要留檢修空間。” “你自己已經寫進去了。”陳硯舟把紙轉向他,“按這條做。” 沈則看著自己的字,歎了口氣:“我隻是覺得螺絲掉進機身裏很煩。” “以後客戶也會覺得煩。” 許知夏把資料裝進文件夾,走到門口時又停下:“明天的換題評審,你別說我們已經是團隊。” “我知道。” “先說清楚每個人負責什麼,別把同學的幫忙寫成你一個人的成果,也別把還沒有完成的能力寫成產品指標。” 陳硯舟看著她:“你會來?” “我去聽你怎麼給自己的方案劃邊界。” 這不是承諾加入,卻比一句“我支持你”更有價值。許知夏的判斷仍然獨立,願意參與的條件也說得很清楚。陳硯舟點頭:“明天見。” 她離開後,沈則靠在桌邊:“飛控女孩挺難招。” “難招才好。”陳硯舟把責任表保存下來,“真正能把飛機帶回地麵的人,不該因為一句創業口號就點頭。” 係統界麵在屏幕角落彈出新的提示。 【階段任務更新:組建最小工程團隊。】 【當前節點:總體、結構、飛控接口初步成型。】 【下一節點:畢業設計換題評審。】

陳硯舟看完,把提示壓下去。他沒有因此得到一套完整飛控,也沒有得到自動完成的團隊,隻得到三份還很粗糙的責任表和一項需要自己推進的下一任務。屏幕上的任務名稱讓他想起前世最早帶團隊時犯過的錯誤:把能幹活的人湊到一起,就以為組織自然會出現。真正的團隊要有接口、邊界和拒絕權,出了問題還能沿著記錄找到該由誰判斷。許知夏願意先看飛控草案,沈則願意把結構責任寫上名字,這已經比宿舍裏一句“我來幫你”可靠得多。沈則收起工具箱:“今晚還做什麼?” “把需求分層,整理采購清單。” “錢還沒湊夠。” “所以優先買不能替代的器件。” “那要是全買不起呢?”陳硯舟看著桌上的圖紙:“先讓設計更克製,不能讓驗證更含糊。”夜色從窗外壓進宿舍,紙張上的箭頭和紅筆標記連成一副還不完整的係統圖。陳硯舟把最後一處接口編號補上,合起文件夾。明天,他要讓導師相信這不是一時衝動。更重要的是,他要讓一架還不存在的小飛機,擁有第一條能被驗證的生命線。為了讓這條生命線不隻停在紙上,他把明天的工作拆成四個可檢查的動作:飛控接口先凍結,結構包絡先複核,采購清單先砍掉不可驗證的功能,所有試驗數據統一歸檔。沒有人要求他現在就做到主機廠的程度,可他至少可以從第一張表開始,避免未來的返工從一句“我以為你知道”開始。今晚他還要把這張責任表備份到兩個位置,給每個文件寫清版本號,防止第二天三個人拿著不同的方案爭論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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