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硯舟走到何敬山辦公室門口時,先把申請表的裝訂線重新壓了一遍。三份打印材料分別是需求分解、風險清單和采購明細,每一份第一頁都標著“範圍、驗證方式、退出條件”。他沒有把文件夾直接遞給老師,而是按順序分給桌邊另外兩位評審教師。 何敬山抬頭看他一眼:“坐。”
辦公室裏一位老師做空氣動力學,姓梁,頭發花白;另一位吳老師負責機載電子和競賽項目,手邊擺著幾塊拆開的電路板。桌麵中間那份換題申請的標題很醒目:《麵向工業巡檢任務的低空無人機係統設計與驗證方法研究》。它比原來的氣動優化更接近陳硯舟想走的路,也更容易被專業的人問出漏洞。
梁老師翻到第一頁就皺起眉:“你的原題目是翼型局部優化,範圍清楚,工作量也合適。現在這個題目把總體、飛控、通信、任務載荷和驗證都寫進去了。你覺得自己能做完?” “不能全部做完。”陳硯舟回答。
辦公室短暫安靜。許多學生來換題時,第一反應是證明自己什麼都能做,先把目標寫滿,再用“努力”回答資源和時間問題。陳硯舟開口承認做不完,反而讓幾位老師沒有辦法按常規訓斥。 “那你為什麼還要換?”梁老師問。
陳硯舟打開需求分解:“這個題目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最小可驗證係統,交付原型和可複盤數據,不追求完整商品機。我把內容分成任務需求、飛行平台、任務管理和驗證閉環四層,每一層都有退出邊界。”
他把第一張表推過去。預設航線巡檢,低速、低空、授權區域內測試;鏈路連續丟失超過閾值,按任務階段進入返航或降落;載荷故障不得影響飛行安全;複雜環境避障、超視距運行和大範圍自主規劃不納入本階段。 吳老師拿手指敲了敲“退出邊界”四個字:“你寫這個,比寫目標更重要?” “工程項目先要知道什麼時候停止。”陳硯舟說,“目標可以逐步增加,停止條件不能臨時修改。”
何敬山沒有出聲,繼續看他提交的風險清單。清單裏把風險分為飛行安全、數據有效性、供電和鏈路、結構安裝、資源與進度五類,每一類後麵都列了影響、驗證辦法和替代方案。它仍然粗糙,卻沒有把空白處填成漂亮口號。 梁老師抬起頭:“風洞、試飛場地和采購條件從哪兒來?”
“風洞隻申請一次低速小模型趨勢測試,不把絕對氣動數據寫成成果。試飛先做地麵聯調、低速滑跑和授權範圍內的短航線。器件采購優先用有記錄的商用品,關鍵件做入廠檢查和台架測試。” “預算呢?”吳老師問。 “第一階段控製在三萬元以內,采購明細已經列出。” 梁老師看向何敬山:“學生項目有錢?”
陳硯舟接過話:“先用個人啟動資金,後續如果項目進入外部試點,再按合同和公司賬處理。采購不會超過預算,暫時買不起的設備就改驗證路徑,不拿預算不足解釋數據缺失。”
何敬山看了他一眼。這個回答沒有展開資金來源,也沒有把投資收益說成穩定經營收入,至少把個人啟動資金、後續經營和工程支出分開了。老師關心的是學校風險和學生能否完成課題,沒必要追問個人賬戶的細節。 吳老師翻到接口頁:“飛控誰做?”
“許知夏負責飛控接口和安全策略評審,我負責總體集成、地麵站和驗證計劃。第一版控製器使用成熟商用品或開源方案,不自研底層控製律,重點放在任務層接口、狀態監控和異常處理。” “她已經同意了?” “她同意先審接口,是否正式參與由她自己決定。” 走廊外,許知夏抱著資料站在門邊,沒有因為這句話進來搶答。沈則也靠在牆旁,懷裏抱著結構方案,聽見“由她自己決定”時看了陳硯舟一眼。 梁老師翻到第五頁:“你的個人成果邊界呢?這不是一個人的畢業設計。”
陳硯舟把個人工作表放到最上麵:“我的成果是總體需求分解、接口定義、故障樹、驗證計劃和原型集成。其他同學參與的模塊按實際工作記錄,不把他們的成果抹掉,也不把還沒完成的內容寫成我的成果。” 吳老師笑了笑:“你連後麵的爭議都想到了。” “想不到,後麵一定會爭。” 辦公室裏出現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就在這時,門外有人敲門,隨後探進來一個拿著排期表的年輕人:“何老師,低速風洞下周的預約表送來了。” 陳硯舟抬頭,看見秦若川。
秦若川比他高一屆,做總體方向,平時在實驗室裏很受老師信任。前世他們真正接觸得不多,陳硯舟隻記得這個人後來很擅長把技術方案翻譯成投資人聽得懂的語言。此刻的秦若川還穿著普通的實驗室白大褂,手裏夾著模型預約表,目光在桌麵標題上停了片刻。 “放這兒吧。”何敬山說。 秦若川把表放下,沒有立刻離開:“這個也是申請風洞的項目?” “還在評審。”
“我們實驗室的微型固定翼也排了窗口。如果時間衝突,我回去再和趙工協調。”他的語氣客氣,話裏卻把資源排序擺得很清楚。成熟實驗室有模型、有記錄、有先前數據,學生項目若沒有足夠理由,排在後麵很正常。 梁老師看向陳硯舟:“你聽到了。資源不會因為題目寫得大就自動給你。”
“所以我帶了最小測試方案。”陳硯舟翻到最後兩頁,“隻測三項趨勢:不同迎角下的升力變化、尾翼布局對俯仰穩定的相對影響、傳感器安裝位置對局部流場的定性擾動。模型尺寸、測試時長、數據輸出和替代方法都寫了。如果模型不滿足安裝要求,我主動讓出窗口。” 吳老師拿起方案看了一會兒,點頭:“至少知道風洞不是許願池。”
秦若川也看了一眼那三項測試,沒有評論,隻把門輕輕帶上離開。陳硯舟沒有把這個學生階段的競爭當成敵意,實驗室資源本來就有限,誰能少占時間、拿回可解釋的數據,誰就更值得被安排。
梁老師繼續問了幾個氣動問題。陳硯舟答得出的直接回答,答不出的就承認需要試驗確認,並說明如何用保守設計覆蓋風險。吳老師則追問數據衝突、載荷故障和演示壓力:如果飛控記錄與地麵站日誌不一致,先信哪一個?如果任務載荷壞了但飛機仍然安全,演示要不要繼續?
陳硯舟的回答很明確:“先檢查時間源,數據無法追溯時判定試驗無效;載荷壞了就演示任務降級和安全返航,不把失敗的巡檢功能包裝成成功;演示當天也不新增未經驗證的動作。” 吳老師停下筆:“你這題目叫工業巡檢,不叫航模表演。” “所以評價標準也要按任務閉環來。”
何敬山終於拿起換題表:“原則上同意。但有三條條件。第一,三天內提交正式需求、風險和采購文件;第二,所有飛行試驗提前報備,不準私自找地方飛;第三,風洞隻給一次窗口,模型、記錄和人員都要按要求準備。數據拿不回來,就不要繼續占資源。” “明白。” 何敬山簽下名字。筆尖落在紙麵上的時候,陳硯舟聽見腦海裏傳來一聲輕響。 【階段任務完成:畢業設計方向保全。】 【獎勵:低空無人機最小驗證包(目錄級)。】
沒有完整圖紙,沒有自動生成的程序,隻有需求模板、接口控製文件、故障樹樣例和試驗記錄格式的目錄。陳硯舟反而鬆了口氣。係統給出的東西越像目錄和工具,越不會替他跳過真正的工程過程。 秦若川在門外等他出來,目光落在文件夾上:“陳同學,你這個項目叫什麼?” “暫時叫啟航一號。” “啟航?”秦若川笑了一下,“名字挺大。” “先讓它通過一項真實測試。”
秦若川點頭,沒再追問,轉身走向實驗室方向。陳硯舟知道他們之後還會在風洞、模型和資源安排上見麵,但眼下對方隻是一個公開的校園競爭者,不是未來的秦若川。 許知夏走過來,第一句話是:“條件?” “三天需求、風險和采購,一次風洞窗口,飛行試驗提前報備。” “那今晚把責任表再細化。” 沈則抱著結構圖:“我剛才聽見風洞隻給一次,模型要是裝不上怎麼辦?” “提前送檢。”陳硯舟說,“裝不上就讓出窗口,不能到現場再改。” 許知夏點了點頭:“至少你沒有把簽字當成功。”
陳硯舟看向手裏的申請表。紙很薄,條件卻像一條真正的跑道邊界。第一場評審暫時通過,風洞排期、采購、傳感器和最小驗證仍然等著他們處理。 他把申請表收進文件夾:“回去先做需求分解。” 走廊盡頭,秦若川的背影穿過樹蔭,手裏的模型預約表被風吹起一角。陳硯舟沒有追過去,也沒有打開任何係統提示。 換題成功隻意味著他們拿到了繼續做下去的資格。 真正的資源爭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