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若川發來的公開風洞曲線,陳硯舟直到淩晨兩點才打開。曲線幹淨、順滑,誤差條控製得很漂亮,附件裏還寫明了實驗室編號、模型尺寸和測試條件。沈則湊在電腦旁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人家的曲線像論文,我們的模型像作業。” “像作業沒關係。”陳硯舟把附件另存到參考資料,“別把作業抄成論文就行。” 許知夏正在改異常狀態機,聽到這句話抬頭:“你確定不按他的趨勢先改尾翼?” “不確定。” “不確定還不改?”
陳硯舟指著公開曲線裏的測試模型:“他們的機身更幹淨,載荷艙沒有突出,傳感器安裝位置也不同。啟航一號的任務載荷、供電和數據鏈都還在機身上,直接照著他們的尾翼改,風洞裏可能更順,真實巡檢未必更穩定。” 沈則揉了揉熬夜發紅的眼睛:“那我們到底要贏什麼?贏曲線,還是贏產品?” “贏能交付。”
陳硯舟把白板擦幹淨,在上麵寫下“最小交付包”。這四個字比“性能領先”更難看,卻更接近客戶真正會問的問題。他先寫飛行任務流程,再寫任務日誌與報告格式、備件包、維護手冊、培訓材料、禁飛邊界和售後響應。 沈則看著清單逐漸變長,臉色有些發白:“我們連首飛都沒完成,你已經開始寫維修手冊了?”
“正因為還沒首飛,才有機會按維修去設計。”陳硯舟說,“等飛機摔了、客戶催了,才發現電池倉拆一次要二十分鐘,螺釘被結構件擋住,線束沒有編號,那時候返工就會變成賠償。”
許知夏點開地麵站任務報告草稿:“客戶不一定關心你用了什麼濾波算法。他們關心哪條線、哪座塔、哪張照片、任務什麼時候結束、誰能確認數據有效。”
“所以報告要從日誌字段生成。”陳硯舟把她的草稿拖到係統圖旁邊,“飛行器狀態、鏈路質量、電壓、位置、載荷時間戳和異常標記,至少要能回到同一條任務記錄裏。”
許知夏在任務報告下麵補了“人工複核”和“無效數據標記”。她沒有把客戶需求寫成一句空泛的“提升效率”,而是把任務結束後的確認動作也寫進流程。陳硯舟看了一眼,直接把這兩項列為必需字段。
清晨,陳硯舟打開一個行業論壇。帖子很不起眼,內容卻提到某省電力公司下屬單位可能嘗試低空線路巡檢外包,先從小範圍杆塔拍攝和故障點複核開始。下麵的討論有航模隊推薦,有人說進口設備更穩,也有人把它當成領導臨時起意。 沈則皺眉:“這消息靠譜嗎?” “隻能當線索。”陳硯舟說,“真正文件、采購主體和試點邊界都沒確認,不能拿論壇帖子當客戶。” 許知夏看著屏幕:“如果是真的,山穀、遮擋、風場和線路附近的鏈路都會比校園環境複雜。”
“所以啟航一號要先把自己從概念機裏拖出來。”陳硯舟指向白板,“第一版不承諾複雜山穀自主巡檢,但可以承諾預設航線、近距監控、任務日誌和照片定位。客戶要的是少派人爬山,不是看我們做空中雜技。” 沈則拿起筆,在清單最下麵補上一行:不做雜技。
他寫完自己先笑了,許知夏也彎了彎嘴角,很快又恢複認真:“我們還缺客戶語言。工程師說飛控、故障樹和接口,客戶說線路、塔號、照片和責任。任務報告要讓他們看得懂,也要讓我們能追溯。” “你來寫第一版。”陳硯舟說。 “我負責飛控。” “任務報告和飛控日誌本來就相連。你最清楚哪些狀態一旦丟失,後麵隻能靠猜。” 許知夏沒有馬上答應,翻了翻草稿:“我可以寫,但你要把地麵站字段補齊。” “可以。” 沈則在旁邊小聲說:“這算不算把工作越談越多?” “算。”許知夏說,“所以你也要把備件和維護空間寫進去。”
沈則立刻低頭假裝沒聽見。陳硯舟把白板上的任務拆成今天必須完成、首飛前必須完成和試點前必須完成三類。維修手冊和培訓材料還不用寫到成品,但接口、拆裝步驟和禁飛邊界必須從第一版結構與飛控裏留下位置。 陳硯舟把任務報告拆成了三個頁麵。第一頁是客戶能直接看懂的結果:線路編號、塔號、任務時間、照片編號和異常位置;第二頁是工程人員要用的證據:飛行器編號、軟件版本、航點、鏈路質量、電壓曲線和載荷時間戳;第三頁是異常處理:任務在哪個階段中斷、是否安全返航、哪些數據有效、哪些需要補拍。許知夏把“照片編號必須能回到原始文件”加粗,又在地麵站旁邊增加“手工修訂須留痕”。沈則則拿著結構圖檢查每一個會影響維護的部位,電池倉、通信模塊和載荷接口都要能在現場快速觸達。
他們還把客戶最容易問的五個問題寫在白板邊上:能覆蓋多大範圍,遇到鏈路中斷怎麼辦,設備壞了誰來修,報告多久能交,任務失敗後是否需要重飛。每個問題後麵都沒有急著寫漂亮答案,先列出需要驗證的條件。覆蓋範圍要看航線和電量,返航要看失聯階段與風場,維修要看備件與工具,報告要看數據完整性,重飛則要把故障原因和責任確認清楚。陳硯舟知道,這些表格暫時還不能替代真實客戶,但它們會逼著團隊在首飛之前發現產品設計裏的空白。
沈則把“設備壞了誰來修”圈了兩遍:“這一項得寫得更現實。我們現在連固定的維修點都沒有,難道客戶打個電話,我們就背著工具坐火車過去?”
“第一版服務範圍要寫清楚。”陳硯舟把白板分成現場響應、遠程支持和返廠維修三欄,“能在現場換的隻有螺旋槳、電池、簡單連接件和經過培訓的模塊。涉及飛控版本、結構變形、鏈路異常的,先停飛,再回到指定地點檢查。承諾少一點,客戶反而知道出了問題該找誰。”
許知夏在任務報告的末尾增加一條:“每次維修必須關聯飛行器編號、軟件版本和故障日誌。”她抬頭看沈則,“你負責的備件清單不能隻寫名稱,還要寫適用批次和更換後的複測項目。”沈則看著那一長串字段,嘴上抱怨,手卻已經打開了結構圖。三個人第一次把售後當作設計的一部分,而不是飛完以後再補的一張表。
陳硯舟又從預算表裏劃出一小塊費用,標注為“試點準備,不得挪作宣傳”。裏麵包括備用電池、存儲卡、防雨包裝、現場標識和一套能讓客戶看懂的操作卡。錢不多,卻不能因為項目還沒有正式訂單就假裝不存在。他讓沈則把每項物料對應到采購台賬,讓許知夏把存儲卡格式、日誌命名和報告模板寫進同一份交付目錄。
許知夏問:“如果客戶要求我們先展示全自動航線呢?”
“先問任務範圍、空域、天氣和失聯處置。”陳硯舟說,“展示動作不能替代安全邊界。對方若隻想看飛機繞著旗杆飛一圈,我們也要說明那和線路巡檢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讓教室短暫安靜下來。沈則原本想在首飛後拍一段更漂亮的視頻,聽完把手機收回口袋。啟航一號當前最需要的,是能讓別人按照同樣步驟複核的證據。隻要一份報告裏存在無法解釋的空白,漂亮鏡頭就可能變成客戶對產品的誤判。
上午八點,何敬山走進臨時教室,看見白板上的“最小交付包”,先停了一下。他翻完目錄,問:“誰讓你們寫這些?” “客戶會讓我們寫。”陳硯舟回答。 “你還沒有客戶。” “所以先按會有客戶準備。” 何敬山沒有因為這句話放鬆,反而指著論壇頁麵:“這條線索從哪裏來?” “公開論壇和行業討論,隻能算方向判斷。正式試點要等公開渠道或客戶聯係人確認。”
“這就對了。”何敬山說,“線索可以敏感,證據不能含糊。要是風洞數據能支撐,我可以幫你問問電力係統裏有沒有合適的小範圍試點,但我問的是需求,不是替你們背書賣貨。” 沈則眼睛亮起來,許知夏則看向陳硯舟。陳硯舟隻點頭:“產品不行,誰的麵子都不能拿來補。” 何敬山把目錄合上:“下午把模型送檢前的測試項再給我看一次。別為了和秦若川比較,把核心測試改亂。” “不會。” 何敬山離開後,沈則抱起那疊目錄:“我們剛才還像學生項目,現在是不是要去服務甲方了?” 許知夏糾正:“先證明自己配服務甲方。”
陳硯舟把最小交付包存成三個版本,分別標注內部驗證、試點準備和後續擴展。他沒有把論壇消息寫成客戶訂單,也沒有把公開曲線寫成自己的成績。產品化的第一步,就是讓每一份文件都知道自己能證明什麼、不能證明什麼。
臨近中午,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聽何教授提到你們在做工業巡檢無人機。若有意,可關注近期電力巡檢試點公告。”短信末尾隻有一個單位簡稱,沒有署名,也沒有合同信息。 沈則看完:“客戶找上門了?” “線索找上門了。”陳硯舟把短信截圖歸檔,“先查公開公告,再決定要不要聯係。” 許知夏看著白板上的清單:“最小交付包還缺一項。” “什麼?” “任務失敗以後,誰向客戶說明。” 陳硯舟在報告流程最後補上“異常複盤與責任確認”。這項工作比寫一段飛行宣傳詞麻煩得多,卻把啟航一號從概念展示拉向可交付產品。 他們還給每一份文件增加了版本號和責任人。陳硯舟負責總體目錄,許知夏負責飛控與任務報告接口,沈則負責備件、拆裝和結構維護。誰修改了內容,誰就要留下原因;誰發現數據無效,誰就要把問題標到原始記錄上。這樣的規矩讓工作速度變慢了一點,卻讓三個人第一次知道,未來若真有客戶把責任推到桌麵上,他們至少能從文件裏找到事實。
窗外天已經亮透。沒人知道這間臨時教室裏,一個還沒注冊公司的小團隊,正在為一架隻飛過地麵測試的無人機準備客戶可能會問的所有問題。 短信裏的門還沒有打開。 但門縫裏已經透出第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