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飛後的第三天,陳硯舟在臨時教室裏把《啟航科技有限公司設立方案》擺到桌上。
“注冊公司?”沈則差點把筷子掉進飯盒。
許知夏翻開第一頁,沒有太意外。她從“最小交付包”那天就知道,陳硯舟不是在做一個普通畢業設計。真正讓她停頓的,是第二頁的股權和職責。 陳硯舟:控股,負責總體、資金、商業和質量體係。 許知夏:技術合夥人,負責飛控軟件、任務係統安全邊界。 沈則:技術合夥人,負責結構、裝配和試驗保障。 預留期權池:未來核心工程師、供應鏈、銷售和運營人才。 每一項後麵都有投入、職責、退出和保密條款。
陳硯舟沒有先談比例,而是把首飛後的問題表、采購台賬和三份原始日誌擺到協議旁邊:“股權不是給過去的熬夜發獎,先對應未來要承擔的責任。項目現在還沒有訂單,公司也沒有穩定收入,誰簽字,誰就要接受試驗失敗、客戶投訴和資金緊張。”
許知夏翻到職責頁:“飛控版本由我負責審核,安全邊界由我負責確認。你可以決定公司往哪走,但不能因為客戶催得急,就跳過飛行限製。” “寫成雙簽。”陳硯舟說,“涉及飛控、飛行試驗、交付條件和軟件版本的文件,必須由總體負責人和安全負責人共同確認。你可以暫停,暫停期間任何人不能用口頭指令繞開。”
沈則也把結構圖推過來:“結構變更、載荷安裝和維修方案要有我的簽字。尤其是客戶提出加設備,不能隻看重量,還要重新看重心、功耗和起落架。” 陳硯舟在“結構安全責任”後麵補上了沈則的名字。他沒有把安全權寫成一句漂亮承諾,而是進一步加上版本留痕、異常上報和複測關閉三項。三個人都知道,否決權聽起來像權力,真正用起來卻意味著要承擔延誤和返工的責任。 沈則看得頭皮發麻:“我們才飛了三十七秒,你就開始搞股權?”
“正因為才三十七秒,現在談最便宜。”陳硯舟說,“等有訂單、有投資、有客戶,所有沒說清楚的東西都會變成雷。” 許知夏問:“你控股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 沈則立刻抬頭。 這個數字不低。
如果是普通學生創業,聽到這裏很容易不舒服。大家一起熬夜,一起首飛,憑什麼你拿絕對控製? 陳硯舟沒有回避。 “我出啟動資金,承擔主要商業風險,負責後續融資和債務。我需要控製權保證公司不被短期資本帶歪。你們拿技術股和期權,後續按節點釋放。如果有人隻想做畢業設計,可以不進公司,已有貢獻按項目補償。” 沈則張了張嘴。 話很硬。 但硬得清楚。 許知夏繼續翻:“如果你決策錯誤呢?”
“重大技術安全事項,你有一票否決權。”陳硯舟說,“任何飛行試驗、客戶交付、飛控安全邊界,如果你判斷風險不可接受,可以叫停。結構安全同理,沈則有對應否決權。” 沈則愣住:“我也有?” “你負責結構,當然有。” 這一刻,他忽然坐直了些。 股權是利益,否決權是責任。
陳硯舟沒有把他們當成打雜學生,而是把他們放進真正的工程責任裏。 許知夏的目光落在“質量記錄不可因商業壓力刪除或篡改”這一條上。 “這條必須放進公司製度。”她說。 “會放。” “不是口頭。” “寫入章程附件和項目管理製度。” 沈則小聲道:“我能不能提個不那麼高級的問題?” “說。” “公司注冊錢誰出?房租呢?電腦呢?後麵零件呢?我們不能一直住臨時教室吧?” 陳硯舟打開另一份表。
啟動資金預算。 注冊、辦公、采購、外協加工、試飛保險、差旅、法律谘詢、備用金,每項都列得很細。 “第一階段我出。”他說,“錢不多,但夠把啟航一號推到試點前。後續靠訂單、少量融資和我個人投資收益補充。” 許知夏抬頭:“個人投資收益?” “合法理財。”陳硯舟說得平靜,“不會讓公司賬和個人交易混在一起。” 許知夏沒有追問錢從哪裏來,她問:“公司賬誰管?”
“請兼職財務,所有付款留票留合同。供應商、外協、試驗費用都走台賬。”
沈則歎了口氣:“我感覺自己從造飛機跳到了會計課。” “航空公司就是會計課加安全課加工程課。”陳硯舟說,“少一門都活不久。”
許知夏把啟動預算重新看了一遍,發現其中沒有把陳硯舟個人賬戶裏的錢全部算進公司可用資金。“你準備投入多少?” “先按三個月的可驗證支出做。”陳硯舟指著表格,“注冊和基礎辦公、樣機返工、兩輪傳感器複測、外協加工、場地協調、保險和備用金分別列賬。個人投資賬戶裏的錢不能直接當公司現金,隻有完成轉賬並留存憑證,才算公司實繳或借款。” 沈則問:“要是中途不夠呢?”
“先砍宣傳和非核心采購,再調整試驗節奏。不能因為現金緊張就借高息錢,也不能把供應商賬期當成自己的收入。”陳硯舟說,“外部資金可以談,但任何投資都要先看控製權、回購條款、信息披露和安全責任,到賬之前不寫進經營計劃。”
這句話讓許知夏多看了他一眼。她見過很多學生項目把一筆尚未確定的錢寫進預算,最後用承諾替代現金。陳硯舟把財務邊界寫得很硬,反而讓這家還沒有辦公室的公司有了第一層可信度。
三個人又把個人收入和公司支出分成兩張表。陳硯舟此前的個人投資收益隻在“擬投入來源”中單獨記錄,不能直接衝銷公司采購;許知夏和沈則的生活費、獎學金和個人開支也不進入項目台賬。公司成立後,每一筆付款要有用途、合同或收據、經辦人和驗收結果,哪怕隻是買一盒連接器,也不能靠記憶補賬。 下午,三人去了工商登記附近的打印店,準備材料。 公司名字卡了一會兒。
“啟航科技”有人覺得太普通。 沈則提議“北航啟航”,被許知夏一票否掉:“別碰學校名稱,後續關係複雜。” 陳硯舟最終定下: 啟航智造科技有限公司。 簡稱啟航科技。 不叫航空。 現在還不配。 名字可以有野心,但資質不能亂寫。
材料遞交後,沈則站在大廳外,看著手裏的回執,忽然有點恍惚。 “我媽要是知道我畢業前注冊公司,會不會覺得我被你騙進傳銷?” 許知夏說:“你可以給她看股權協議。” “那她會覺得傳銷現在很專業。”
笑聲過去,許知夏仍在看回執上的經營範圍。她把“無人機研發”旁邊幾項容易被誤解的表述圈出來:“我們現在能寫研發和技術服務,不能把還沒取得的資質寫成已經擁有。尤其是飛行、測繪和電力業務,後麵必須按實際許可和合作方式推進。” “我會讓代辦把表述改得保守。”陳硯舟說,“公司名字可以向前看,經營範圍隻能對當前能力負責。”
沈則忽然問:“那啟航一號算誰的?之前是畢業設計,注冊公司以後,圖紙、代碼和測試記錄要不要一起轉過去?” 陳硯舟把這件事列入附件:“項目成果、軟件版本、結構圖、采購記錄和測試數據做清單。個人已經完成的部分,可以以許可或轉讓方式進入公司;學校要求、導師指導和團隊共同貢獻要按規定處理。先把權屬寫清楚,後麵才不會因為誰保存過文件吵起來。” 許知夏點頭:“還要給我們留一份隻讀副本,質量記錄不能隨著公司文件權限變化被覆蓋。”
“三份備份。”陳硯舟說,“公司工作庫、創始人隻讀庫、導師或項目要求的歸檔庫。刪除和覆蓋都要留日誌。” 陳硯舟笑了。 笑完,他卻認真道:“你們都可以回去再想一晚。簽字之前,還有退出機會。” 沈則收起笑。 許知夏也沉默了。
這是陳硯舟給他們的最後一條退路。因為一旦簽下去,他們就從“幫同學做項目”變成啟航科技的創始團隊。後麵會有錢、責任、壓力、失敗和誘惑。 許知夏沒有馬上簽。她把安全否決條款從頭看到尾,又問:“如果公司以後拿到一筆很大的訂單,客戶要求我們刪掉一次異常記錄,怎麼辦?” “拒絕,或者放棄訂單。” “如果那筆訂單能讓公司活下來?”
“記錄可以說明數據無效、問題已關閉,不能偽造沒有發生過的事。”陳硯舟說,“活下來不能靠把風險轉給下一次飛行。公司若連這條底線都保不住,拿到訂單隻會把問題放大。”
許知夏這才把協議翻到簽字頁。她沒有因為陳硯舟承諾前景而加入,確認的是這套製度允許她在關鍵時刻說“不”。沈則也要求把結構安全停工權寫進附件,陳硯舟當場改完,三個人逐條核對了兩遍。 夜裏,許知夏最先把簽好的協議放到桌上。 “我加入。”她說,“但安全否決權不能隻是擺設。” “不會。” 沈則晚了半小時,抱著一袋煎餅進來。 “我也簽。”他說,“但我有個要求。” “什麼?” “以後公司發財了,結構實驗室不能摳門。”
陳硯舟接過協議:“寫進長期預算。” 三個人都笑了。 簽字筆落在紙上時,窗外正有飛機從夜空裏劃過,隻剩一串低沉的轟鳴。 係統界麵彈出: 【組織節點建立:啟航科技。】 【團隊責任製度雛形形成。】 【提示:控製權、質量體係、財務邊界將影響後續融資與適航可信度。】
陳硯舟看著“啟航科技”四個字,心裏沒有想象中的激動,更多是一種沉甸甸的清醒。 公司注冊不是爽點的終點。 它是麻煩正式開始的日期。
沒過幾天的上午,一個陌生中年男人出現在臨時教室門口。
西裝,皮鞋,手裏夾著名片,臉上帶著熟練的微笑。 “陳硯舟同學?聽說你們的無人機首飛了。我代表一位投資人,想和你聊聊。” 沈則低聲道:“公司剛注冊,錢就聞著味來了?” 許知夏看向陳硯舟。 陳硯舟接過名片。 名片上的公司名字他不熟,但背後的投資人風格,他前世見過太多。 小錢買斷,快進快出。 他把名片放到桌上。 啟航科技剛剛出生,第一隻伸來的手,就想摸它的控製權。
陳硯舟把名片壓在創始人協議上,沒有立刻請對方坐下:“談錢之前,先把問題談清楚。啟航現在需要的是能承擔長期研發和試驗周期的合作方,不是一筆換走公司方向的快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