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硯舟看著來人遞來的名片,上麵寫著“投資顧問”,姓周。他坐下後,先誇了三分鐘。 誇北航平台好,誇啟航一號首飛快,誇學生團隊有衝勁,誇工業無人機未來市場廣闊。沈則聽得有點飄,許知夏卻越聽越安靜。 陳硯舟沒有打斷。
前世他見過太多這種開場。資本進門時,第一杯茶通常是甜的,甜到你忘了問杯底有沒有藥。 周顧問終於把話題引到正事。 “我們背後的資金方對你們項目很感興趣。考慮到你們還是學生團隊,後續商業化、銷售、融資、法務、渠道都會很吃力。我們可以一次性投入兩百萬,收購項目主體和核心知識產權,同時保留你們的研發崗位。” 沈則手裏的筆停住。 兩百萬。 對剛剛為了幾萬塊器件熬夜算預算的學生團隊來說,這個數字足夠晃眼。
許知夏抬頭:“收購項目主體是什麼意思?”
周顧問微笑:“簡單說,就是由我們新設公司承接啟航一號相關成果。你們三位可以進入研發團隊,拿薪資和獎金。這樣風險更低,也更有利於產品快速上市。”周顧問把一份裝訂好的方案推到桌邊,封麵上寫著“啟航工業智能項目並購與孵化框架”。陳硯舟沒有先翻估值,而是先看權利義務頁。出資時間寫得模糊,知識產權轉讓卻有明確的“永久、排他、不可撤銷”;團隊崗位有薪資區間,安全責任隻寫“服從公司統一管理”;項目後續成果歸屬更被一行“包括但不限於”全部兜住。
許知夏也看到了那行字:“如果我們發現飛控風險,項目負責人可以暫停演示嗎?” “公司會設立技術委員會。”周顧問說。 “技術委員會由誰任命?” “由資金方和管理層共同安排。” “那安全否決權寫在哪裏?”
周顧問的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陳硯舟把這一頁拍照歸檔,提醒沈則把文件編號和來訪時間記入外部接觸台賬。對方沒有要求他們立刻簽字,可每個含糊條款都可能在後麵變成無法撤回的事實。 陳硯舟問:“控製權呢?” “當然由資金方負責。”周顧問說得很自然,“商業化需要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飛行安全和質量記錄誰說了算?” 周顧問怔了一下,隨即笑道:“陳同學,這些可以在內部流程裏約定。公司肯定也重視安全。”
“如果客戶演示前發現風險,研發要求延期,銷售要求照飛,誰有最終決定權?” 周顧問的笑容淡了一點:“這種極端情況,一般由管理層綜合判斷。” 許知夏把筆放下。 沈則也聽出味道來了。 所謂綜合判斷,翻譯過來就是技術可以提意見,但擋不住商業拍板。 陳硯舟繼續問:“知識產權歸屬呢?” “由新公司持有。”周顧問說,“你們作為創始研發人員,會有期權激勵。” “比例?” “這個要看後續貢獻。” 這句話一出來,連沈則都皺眉。
陳硯舟合上方案:“不接受。” 周顧問顯然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快。 “陳同學,你可以再考慮。兩百萬對早期項目不是小數目。你們後續要麵對供應鏈、客戶、競爭和資金壓力,沒有資本支持很難走遠。
” “資本可以支持,不該吞掉方向。”
“你們現在隻是首飛三十七秒。”周顧問語氣終於硬了些,“市場窗口不等人。等你們慢慢摸索,別人已經拿錢鋪渠道了。” 陳硯舟看著他。 “那就讓別人鋪。”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周顧問有些不悅:“你是不是對資本有誤解?” “沒有。”陳硯舟說,“資本是燃料,不是方向盤。啟航科技現在缺錢,但不缺到要把方向盤賣掉。” 許知夏眼裏閃過一點很淡的笑。 沈則則在桌下悄悄攥拳。
陳硯舟並沒有因為拒絕而輕鬆。啟航賬上的錢還能覆蓋下一輪複測,卻不夠支撐長期外協、場地和人員成本;兩百萬確實能讓他們把很多計劃提前。問題在於,資金一旦把方向盤拿走,後續每次安全決策都會變成對資本回報的解釋。他寧願把困難寫進預算,也不把不可逆的控製權寫進合同。周顧問收起文件。 “年輕人有理想是好事,但市場會教育人。我們資金方也在接觸其他無人機團隊,條件不一定一直在。”
“祝你們投資順利。”
話到這裏,已經沒必要繼續。 周顧問離開後,沈則立刻問:“兩百萬,真一點不心疼?” “心疼。”陳硯舟說。 沈則一愣。 “那你拒絕這麼快?” “因為心疼錢,不能心疼到把公司賣了。”陳硯舟把方案遞給他,“你再看第三頁。他們要的不隻是項目,還要啟航一號所有後續改進和團隊成果優先權。簽了,啟航科技就隻剩殼。” 沈則翻完,罵了一句。 許知夏問:“他們會投誰?” “大概率會找更會講故事的團隊。” 陳硯舟心裏已經浮出一個名字。
顧南星。 前世商業無人機早期,顧南星很會抓融資窗口。他不算騙子,產品也不是一無是處,但路線偏市場包裝,喜歡先拿演示、融資和訂單壓研發。這樣的人在早期跑得快,也容易把行業風氣帶歪。 現在,周顧問這筆錢很可能會流向他。
果然,三天後,一個行業論壇帖子熱起來。 《星雲科技獲天使投資,發布工業級智能巡檢無人機方案》。 配圖很漂亮。
黑色機身,藍色燈帶,發布會背景板上寫著“重新定義低空巡檢”。顧南星站在台上,年輕、自信,身後PPT裏列著全自主、智能識別、雲端調度等詞。 沈則看得牙酸:“他們連樣機都這麼好看?” 許知夏翻到技術參數頁:“很多指標沒有測試條件。” “但媒體喜歡。”
陳硯舟看著那張照片。 顧南星的團隊確實更會包裝。相比之下,啟航一號灰撲撲的,像一件剛從車間裏拎出來的工具。 但客戶不會長期為燈帶買單。 尤其是電力客戶。 他們要的是飛完、拍到、回來、能修。 何敬山很快打來電話。 “電力巡檢試點公告出來了。”他說,“規模不大,要求不低。你們要不要試?” 沈則立刻看向陳硯舟。 許知夏也停下手。 陳硯舟問:“試點場景?”
“山區線路,山穀風場,有遮擋,要求現場演示和任務報告。星雲科技也報名了。” 顧南星的名字,正式站到了他們麵前。 陳硯舟沒有猶豫。 “報名。”
回到臨時教室後,他把星雲科技的公開資料保存到競爭分析表裏,特意把“已公開參數”“尚無測試條件”和“啟航待驗證項”分成三欄。他不允許團隊把對手的宣傳詞當成事實,也不允許因為對方會包裝,就把自己的產品缺口藏起來。沈則負責拆解對方運輸箱和樣機外觀對現場保障的啟發,許知夏則從公開頁麵裏找鏈路、報告和異常處置的空白。三個人各自寫完,再由陳硯舟合並,避免競爭分析變成情緒評價。
何敬山提醒:“這不是校內演示。輸了正常,出安全問題就麻煩。” “我們按邊界飛。” 掛斷電話後,陳硯舟在白板上寫下新的任務: 電網山穀。 沈則問:“我們拿什麼和他們比?他們有錢、有發布會、有漂亮樣機。” “我們有數據、邊界、維修包和任務報告。”陳硯舟說,“還有一個優勢。” “什麼?” “我們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 許知夏點頭:“這確實是優勢。” 窗外的夏天熱得發亮。
啟航科技剛剛拒絕第一筆快錢,轉頭就迎來第一場真實市場競爭。 係統界麵彈出: 【市場節點觸發:工業巡檢試點競標。】 【競爭者:星雲科技。】 【風險提示:客戶場景複雜度高於校園試飛。】 陳硯舟關掉提示。
他知道,拒絕隻有在後續產品經得起現場驗證時才有意義。競爭的答案要等客戶把任務交到手裏以後才能出現:誰能把數據、設備和責任完整帶回來,誰才有資格繼續談市場。
陳硯舟隨後把兩百萬的報價單鎖進外部接觸文件夾,沒有拿它當成敵人的證據,也沒有把拒絕寫成值得炫耀的戰績。許知夏提醒他,未來仍然可能需要資本;陳硯舟點頭,把“可接受合作條件”另建一頁,列出少數股權、階段到賬、技術安全否決、數據歸屬和退出機製。拒絕快錢的意義,在於為下一次談判留下尺度,也讓團隊知道哪些條件不可讓渡。許知夏把那份報價方案和啟航自己的資金計劃並排放著:“如果以後遇到隻要求階段性股權、又接受安全條款的投資人,你還會拒絕嗎?”
“會看具體條款。”陳硯舟說,“公司可以借助資金加快驗證,但驗證目標、質量記錄和核心團隊不能被一句‘統一管理’拿走。”沈則點開預算表,第一次認真參與資本條件討論。快錢帶來的衝擊過去後,留下的是一套更清醒的融資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