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硯舟剛把試點複盤寫到白板上,劉工的電話打了進來。白板上密密麻麻寫著問題:雨線判斷依賴人工、鏈路弱區預警不夠直觀、現場報告生成還要手動核對、備件包缺少快速更換機臂。
沈則正拿著一根斷掉的舊機臂樣件研究快拆結構,聽見電話鈴聲,立刻抬頭。 陳硯舟接通。 “陳總?”劉工在電話那頭叫得有些生硬。 這個稱呼讓沈則差點笑場。 陳硯舟倒是很平靜:“劉工,您好。”
“你們的試點報告,我們內部看過了。領導對無人機巡檢還有顧慮,但願意做一個小範圍服務采購。規模不大,先簽三個月,線路不超過十條,重點看數據質量、現場安全和響應速度。”
沈則的笑僵在臉上。 許知夏也停下敲鍵盤。
第一份訂單。 它不是幾千萬大單,不是媒體發布會上那種能寫進標題的驚人數字。甚至嚴格說,它隻是一個小範圍服務合同。 但它是真客戶、真場景、真驗收。 陳硯舟問:“采購方式和驗收要求?”
劉工明顯滿意他先問這個,而不是先問金額。 “服務采購,按任務次數和報告質量驗收。要求你們提供操作培訓、現場安全方案、備件清單和響應承諾。還有一點,我們擔心你們公司太年輕,後續售後跟不上。”陳硯舟把電話內容記在訂單機會表裏,先沒有慶祝。他打開公司預算,按三個月服務周期測算差旅、備件、外協、人員補貼、數據存儲和保險支出,又把客戶可能延遲驗收的時間單獨留出。合同金額看起來足夠覆蓋成本,真正落到公司賬戶卻要經過預付款、任務驗收和結算周期,任何一段延遲都會影響下一次出發。
沈則問:“客戶還沒簽,預算已經算這麼細?” “越是第一份訂單,越不能把報價當成現金。”陳硯舟說,“預付款到賬前不能采購大批備件,驗收款未確認前不能承諾擴編。先用小批量、分階段的方式把服務跑起來。”
許知夏接過表格:“如果客戶要求先買一套備用機呢?”
“把它列成可選項,寫清觸發條件。當前合同隻承諾一架主機和基礎備件,超出範圍就重新報價。”陳硯舟把個人賬戶和公司賬戶的欄位再次分開,“個人投資收益可以繼續作為個人資金來源,但不能直接填進公司訂單利潤。公司隻認合同、發票和到賬。”
這場訂單談判還沒有結束,啟航卻先做了一次內部現金流審查。沈則負責核對物料,許知夏核對飛行和數據責任,陳硯舟核對回款節點。三個人都清楚,訂單能讓公司向前走,卻不能讓風險自動消失。 這正是第一份訂單最大的衝突。 客戶認可啟航的任務閉環,但不敢完全相信一家剛注冊的學生公司。 陳硯舟說:“我們準備一份服務保障方案,明天帶過去。”
“明天下午來。”
掛斷電話,臨時教室裏安靜了足足三秒。 然後沈則跳起來:“有訂單了?”
“有機會簽訂單。”
“那就是快有訂單了!”
許知夏比他冷靜:“客戶擔心售後和穩定性。我們現有人員不夠。”
“所以今晚寫服務保障。”陳硯舟說。 第一份訂單不該靠激情拿。 它要靠讓客戶相信:啟航科技即使小,也知道怎麼承擔服務責任。 當晚,三人幾乎沒離開教室。 服務保障方案分成四塊。
第一,操作培訓。客戶人員隻參與任務準備、現場安全和報告驗收,不直接承擔高風險飛行操作。
第二,備件和維修。啟航提供基礎備件包,常見損傷現場更換,複雜故障返廠。他們把付款和服務節點也寫進保障方案:合同生效後隻采購首批必要備件,完成第一次任務並通過報告驗收後再啟動第二批補充物料;若天氣或空域原因導致任務延期,雙方先確認新的窗口,不把安全停飛計入供應商違約;若設備因操作越界損壞,則按日誌和現場記錄判斷責任。這樣的條款不夠好聽,卻能避免一家剛起步的公司被一份低價合同拖垮。
第三,響應機製。接到任務後按天氣、空域、線路條件評估,不滿足邊界則延期或降級。
第四,數據和報告。每次任務交付原始日誌、照片、簡版報告和異常說明。 許知夏堅持加了一條: “客戶要求越界飛行時,啟航有權拒絕,並記錄原因。” 沈則看著這條:“客戶會不會覺得我們不好使?” “好使不是聽話。”許知夏說,“好使是能長期用。” 陳硯舟把這條保留。
第二天下午,三人帶著方案去電力公司下屬單位。
會議室不大,牆上貼著安全生產標語。劉工和兩名同事坐在對麵,還有一個財務和一個采購人員。相比試點現場,這裏少了風和雨,卻多了另一種壓力。 合同、資質、發票、責任、賠付、驗收。 每一個詞都比山穀裏的風更硬。 采購人員問:“你們注冊時間太短,怎麼保證三個月內服務不中斷?”
陳硯舟把備件和人員排班表遞過去:“我們把服務範圍限定在公司能力內。線路數量不超過十條,每次任務提前評估。我們不承諾全天候,也不承諾超範圍。” 財務問:“如果設備損壞,影響任務怎麼辦?”
沈則第一次在客戶會議上開口。 “常見損傷我們能現場更換,備件包裏有機臂、起落架、螺旋槳、關鍵連接件。超過現場能力的,任務改期,不用帶病飛。” 他說完有點緊張。 劉工卻點頭:“帶病飛這個說法好。”
許知夏展示任務報告模板。 年輕工程師立刻問了幾個字段問題,她答得很細,從照片編號到飛行狀態,再到異常標注和原始日誌保存。她沒有用太多飛控術語,而是把每個字段對應到客戶驗收動作。 陳硯舟看著她,心裏很穩。 許知夏已經不隻是“飛控女孩”。
她開始成為能把飛控安全翻譯成客戶信任的人。 會議最後,劉工提出一個現實要求:“三個月試用,金額我們壓得比較低。你們能不能接受?” 沈則看向陳硯舟。 價格確實低。 甚至扣掉差旅、備件、人工和試驗消耗,利潤不算好看。 但第一份訂單的價值不在利潤。 它在真實場景、客戶背書和服務閉環。 陳硯舟說:“可以接受,但有兩個條件。” 采購人員皺眉:“你們還提條件?”
“第一,任務邊界寫入合同附件,超邊界任務不作為違約。第二,啟航有權使用脫敏後的飛行數據和服務流程作為內部研發與改進依據。” 劉工和采購對視一眼。 這兩個條件不貪。一個保安全,一個保成長。
討論半小時後,對方同意。采購人員補充了一條:“首筆款不會當天到賬,內部流程至少需要幾個工作日。”沈則下意識看向陳硯舟。公司剛注冊,幾天的等待也可能讓備件采購和差旅安排變得緊張。陳硯舟沒有把個人賬戶裏的錢全部墊進去,隻確認首批必要物料、現有庫存和可延期支出,要求把采購分成兩批,並在合同附件中寫明服務啟動時間從合同生效和首筆款確認後計算。客戶接受了這個安排,啟航也保留了現金緩衝。
合同簽字時,沈則手心都出汗了。 陳硯舟簽下“啟航智造科技有限公司”幾個字,筆尖落下的一刻,係統界麵彈出: 【商業節點完成:第一份工業巡檢服務訂單。】 【獎勵解鎖:客戶任務數據庫雛形。】 【提示:真實客戶數據將加速產品迭代,也會放大質量責任。】 走出會議樓,陽光正好。 沈則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我們有訂單了!” 路過的人看了他一眼。
許知夏難得沒有製止,隻是輕輕笑了。 陳硯舟看著手裏的合同。他沒有立刻把合同拍照發到朋友圈,隻把正本、掃描件、報價依據和客戶確認的附件分別歸檔。第一筆回款尚未到賬,首批物料也沒有全部采購,合同的意義要等一次次驗收後才會變成現金流和信譽。陳硯舟讓沈則確認庫存,讓許知夏安排首次任務前的安全培訓,並把個人賬戶裏預留的錢繼續留在個人台賬中。
薄薄幾頁紙,比首飛數據還重。 這意味著啟航科技不再隻是學生團隊,不再隻是畢業設計,也不再隻是一個會飛三十七秒的小原型。 它開始對客戶負責。 晚上,何敬山聽說合同簽下,沉默很久。 “別高興太早。”他說,“第一份訂單最容易把團隊衝昏頭。現在要證明的重點,是能不能交付。” “明白。” “另外,今天演示旁聽的人裏,有個做通航機場的老板讓人問了你的聯係方式。” 陳硯舟手指一頓。 “姓羅?” 何敬山有些意外:“你認識?”
“聽過一點。” 他當然聽過。 羅啟明。 那個前世在債務裏掙紮、卻握著通航機場、維修機庫、航校和民航渠道的人,終於站到了命運的路口。 何敬山說:“他沒有直接找你,隻讓人留了名片。你自己判斷要不要見。” 手機很快收到一張名片照片。 羅啟明,啟明通航產業有限公司。 陳硯舟看著那幾個字,眼神慢慢沉下來。 第一份訂單剛剛落地。 下一扇門,通向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