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陳硯舟抬頭看見雲壓得很低。山穀裏的風比昨天更碎,陣風從穀口推過來,碰到山體後像被揉散的紙。安全員看了三次風速儀,臉色一次比一次嚴肅。 劉工宣布:“演示窗口壓縮。每家最多一次完整任務機會。超過安全邊界,自行中止。” 顧南星第一個申請起飛。
星雲科技的樣機升空很穩,外形也漂亮。前半段任務完成得不錯,拍攝畫麵清晰,年輕工程師頻頻點頭。顧南星站在地麵站旁,語氣從容,顯然對這場演示準備充分。 沈則看得緊張:“他們確實有東西。” “嗯。”陳硯舟說。 承認對手有東西,不會讓自己變弱。 真正危險的是輕視對手。
星雲科技的問題出現在第二基杆塔後方。
他們試圖繞到背側拍攝,航線更完整,報告更好看。可那一段正是陳硯舟昨天標出的鏈路弱區。 地麵站上,星雲團隊有人低聲報:“鏈路質量下降。” 顧南星沒有立刻中止。 飛機繼續繞行。 三秒後,畫麵卡頓。 又過兩秒,機體姿態出現輕微異常。
“返航。”顧南星終於下令。 返航指令發出得不算晚,但風從側麵壓過來,飛機高度又靠近山體遮擋區,回傳畫麵抖得厲害。最終樣機沒有墜毀,隻是在降落時擦到灌木,機臂輕微損壞。 現場一片安靜。 這不是災難事故。 但足夠讓客戶代表臉色變了。
顧南星走過去檢查機體,臉色也不好看。 他沒有狡辯,隻說:“鏈路遮擋比預估強,我們會調整方案。” 陳硯舟對他的評價反而高了一點。 至少他沒有把問題推給風。 但試點現場不講同情。
輪到啟航科技時,雨線已經能在遠處山口看見。 灰白色的一道,緩慢壓來。 沈則咽了口唾沫:“我們還飛嗎?” 許知夏看著風速和雨線距離:“按原完整任務風險偏高。” 劉工走過來:“你們可以選擇延期,但今天之後窗口不一定還有。” 這句話很現實。 機會不會因為你謹慎就一直等著。 陳硯舟看著任務圖。
未來窗口閃過。 畫麵一:按原任務飛三基杆塔,第二基後段遇到陣風,姿態可控但鏈路質量下降,任務報告完整度高,風險接近邊界。 畫麵二:隻飛兩基杆塔,保留可視側拍攝,避開遮擋區,任務報告少一部分,但數據完整,降落前雨線未到。 畫麵三:放棄飛行,客戶記錄為安全保守,失去展示機會。
三分鐘畫麵散去,長時間盯著風場和數據帶來的疲勞壓過來,陳硯舟閉了閉眼。他把剛才看到的幾種路徑寫進任務表,卻沒有把它們當成已經發生的事實,先讓許知夏和安全員按現場讀數重新判斷。 “任務降級。”他說。 沈則反而鬆了口氣。
許知夏立刻改任務參數。 陳硯舟對劉工說:“我們不飛完整三基。改為兩基杆塔可視側拍攝,避開遮擋區,現場報告標注未覆蓋原因。” 年輕工程師問:“這樣任務不完整。” “對。”陳硯舟承認,“但在當前風場和雨線條件下,這是我們能對數據負責的任務邊界。” 劉工看了他幾秒:“批準。”
顧南星站在一旁,沒有再勸他們追求完整任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樣機,又看向雨線:“如果隻拍兩基,報告裏會留下缺口。” “會。”陳硯舟說,“缺口可解釋,失控不可解釋。”
顧南星沉默片刻,轉身讓團隊檢查受損機臂。這個動作沒有改變兩家公司的競爭,卻讓現場的人都明白,真正的差距還要看誰能把今天的問題帶回去。劉工也沒有因為啟航降級就提前許諾結果,隻要求兩家都把原始日誌和異常情況交齊。 起飛。
啟航一號升空時,沒有星雲科技的樣機那麼漂亮。它甚至顯得有些笨,動作保守,轉彎留足餘量,速度也不快。 但它的日誌很穩。 “鏈路正常。” “姿態正常。” “一號杆塔拍攝完成。” “照片編號自動寫入。” “進入二號杆塔可視側。”
雨線在山口逼近。
風聲越來越明顯。 陳硯舟沒有看顧南星,也沒有看客戶代表。他所有注意力都在飛機、風標和許知夏的讀數之間來回切換。 未來窗口沒有報警。 但這不代表沒有風險。 它隻代表風險還在他們設定的邊界內。 二號杆塔拍攝完成後,許知夏立刻說:“建議返航。” “返航。” 飛機轉回。 一陣風壓下來,機體有輕微晃動。沈則手指攥緊工具箱提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姿態可控。” “鏈路正常。” “高度下降。” 起落架觸地。 啟航一號停穩。
雨點在十幾秒後落下來。 沈則站在雨裏,忽然笑出聲。 “卡得真狠。” 陳硯舟沒有笑。 “保存數據,出報告。” 許知夏已經在導出任務包。 二十分鐘後,一份簡版巡檢報告擺在劉工麵前。 每張照片對應杆塔編號、拍攝方向、時間、飛行狀態和備注。未覆蓋區域明確寫著:因山體遮擋和雨線臨近,按安全邊界取消,不作為本次任務完成項。
許知夏把原始日誌目錄、現場風速記錄和航線版本一並附在報告後麵,沈則則補上了機體起飛前後的照片。報告看起來比宣傳頁麵笨重,卻能讓客戶追溯每一個結論從哪裏來。劉工翻到異常頁時,先看的是返航時間和鏈路恢複過程,確認啟航沒有把降級後的任務包裝成完整覆蓋。
年輕工程師翻到最後,表情有些複雜。 “你們少飛了一段。” 陳硯舟點頭:“是。” “但報告比完整飛完還清楚。” 劉工終於抬頭:“你知道我們最怕什麼嗎?” 陳硯舟沒有搶答。
“不是飛得慢,也不是功能少。”劉工說,“最怕現場出事之後,供應商說不清為什麼飛、為什麼停、哪裏沒拍、誰負責。” 他合上報告。 “你們今天少飛了一段,但說清楚了。” 這句話落下,沈則眼睛一下亮了。 顧南星站在不遠處,臉色沉著。他看見那份報告,也看見劉工的反應。
雨越下越密。
演示提前結束。 星雲科技的樣機沒有墜毀,但機臂損傷、任務報告不完整。啟航科技任務降級,卻保住了數據閉環。 返程車上,沈則終於憋不住:“這算贏了嗎?” 許知夏說:“算沒輸給自己。” 陳硯舟看著窗外雨幕。 這句話比“贏”更好。 係統提示彈出:
【客戶試點任務完成:邊界內飛行,報告閉環。】
【競爭者事故未構成重大安全事件,禁止誇大。】
【下一節點:訂單談判。】
陳硯舟關掉提示。 他不需要係統提醒,也不會拿對手的小事故做文章。
工業市場的結果不能靠踩別人換來。客戶在雨線之前真正看見的,是誰能把風險、數據和責任帶回來。回到旅館後,陳硯舟沒有馬上整理宣傳材料,而是先把兩家團隊的現場記錄分開保存。星雲科技的機臂擦傷、鏈路弱區和返航時間都按事實寫入複盤,不添加“險些墜毀”之類的判斷;啟航的降級飛行也標出兩基杆塔未覆蓋、風場限製和人工複核項。許知夏負責核對照片和日誌,沈則根據現場照片改進備件包,陳硯舟把客戶提出的報告要求轉換成下一版產品任務。
沈則問:“我們能不能把今天的報告發到論壇上,讓別人知道啟航比他們穩?” “脫敏數據可以用於內部材料,客戶評價和對手故障不能拿來炒作。”陳硯舟說,“合同還沒完全結束,先把該交付的內容交齊。”
許知夏把他的電腦轉過去,屏幕上是報告最後一頁。她在“後續改進”中寫了三項:鏈路弱區預警、雨線距離判斷、現場報告自動關聯。陳硯舟看了一眼,又增加“降級任務模板”。他們的第一場真實飛行沒有把所有問題解決,卻把下一輪要解決的問題變得清楚。第二天上午,劉工發來正式的試點複盤意見,要求啟航補交兩項材料:一是降級任務的安全判據,二是未覆蓋區域的後續補測建議。陳硯舟沒有把補材料當成客戶挑刺,反而讓許知夏把“雨線前窗口”加入任務模板,讓沈則把鏈路弱區附近的備件與地麵標識重新整理。劉工同時告知,星雲科技也提交了維修說明,試點方不會因為一次擦傷就否定對方,隻會把兩家團隊的記錄一起納入後續評估。
顧南星在電話裏說:“你們報告寫得很細。”
“你們的樣機也有可取的地方。”陳硯舟回答,“下次別為了完整覆蓋把弱區當成普通航段。”
顧南星沉默片刻:“我會看。”
兩人的競爭沒有因為一次任務結束,反而從樣機外觀轉向現場能力和工程紀律。陳硯舟把這次複盤編號為試點一,不把它包裝成最終答案,也不允許團隊忘記雨線逼近時每一次判斷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