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貨車搖搖晃晃地在土路上顛簸,車廂裏的化肥味混著柴油味,嗆得人直想咳嗽。
蘇韻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趁著風灌進來時向外看去。
窗外已經是一片蒼茫的戈壁灘,灰黃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邊,和同樣灰黃色的天空連成一片。
林秀蓮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陌生又熟悉的場景,多少帶了些感慨萬千。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她還能回到故土,而且還有故人等著自己。
想到這,林秀蓮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語氣帶上幾分羞澀。
“你曲木叔說了,等到地方他就來接我們娘倆。”
當初林秀蓮看信的時候沒避著蘇韻,還特地大大方方的給她看過。
信上的字跡有些生疏,顯然寫信人的對漢字不太熟稔,可勝在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
“秀蓮,接到你的信我高興得一夜沒睡。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回來吧,我等你。”
隻言片語件,一個話少憨厚的漢子,就出現在了蘇韻眼前。
其實說起來,她是見過曲木叔叔的。
隻不過是上輩子,在母親的葬禮上。
那漢子來的時候,特意穿著諾彝族傳統的深藍色長袍,腰間還係著銀色的腰帶。
他正值壯年,頭上卻生出縷縷銀絲,魁梧高大的身軀,還略帶著佝僂。
那時候,他沒有哭,隻是站在棺材前站了很久,然後用諾彝族話說了句什麼。
那聲音太小,蘇韻沒聽清。
但她看見他的手在發抖,攥緊的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後來她才知道,這個漢子是諾彝族曲木家的族長,在寨子裏威望極高。
當時有人跟她說,這位年輕的時候跟母親訂過親,後來母親遠嫁,他就一直單著。
後來為了安撫族裏,他收養了兩個孤兒,把兩個孩子拉扯大,終身未娶。
當時蘇韻跪在母親墳前,心裏五味雜陳。
如果當初母親能勇敢一點,也許母親就不會那麼早走,在諾彝族也能有所依靠。
這輩子,她不會讓這個遺憾重演。
......
蘇韻靠在母親肩膀上,聽著卡車發動機轟隆隆的響聲,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響。
蘇韻猛然驚醒,眼看著貨車向右傾斜,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林秀蓮,才沒讓母親撞到車門上。
“他娘的!”
李師傅罵了一聲,猛踩刹車,貨車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十幾米才停下來,“爆胎了!”
蘇韻穩住身子,從後視鏡往下一看,右後輪癟得跟張餅似的,輪胎側麵裂開一個大口子。
“你們別下車,我下去看看。”
李師傅推開車門跳下去,蹲在輪胎旁邊看了兩眼,臉色就變了,“這他媽不是爆胎,是被紮的!”
他從輪胎上拔出一根手指長的鐵釘,釘子上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明顯是剛被人埋在路上的。
蘇韻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年代的西康縣城,治安不比內地。
她上輩子就聽說過不少關於這一帶攔路搶劫的事。
但這輩子頭一回遇上,還是在這麼偏僻的山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著實令人不安。
她急忙扒著窗大喊。
“李師傅,快上車,咱們趕緊走!”
李師傅也意識到不對勁,急忙往駕駛室跑。
可剛上車還沒來得及走,山道兩邊的石頭堆後麵突然竄出七八個青壯男人。
他們穿著破舊,臉上蒙著布巾,手裏提著砍刀和棍棒。嗷嗷叫著往這邊衝過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提著把砍刀走過來,刀背在車門上敲了兩下。
“給老子下來!”
李師傅哆哆嗦嗦地打開車門,舉著雙手下來,聲音都在打顫。
“各、各位好漢,我就是個開車的,車上沒啥值錢的東西,你們行行好......”
“少廢話!”
那壯漢一腳把李師傅踹倒在地,大手一揮,“弟兄們,把車鬥裏的東西都搬走!”
土匪們一哄而上,把車鬥裏的麻袋一袋袋往下扔。
化肥、布匹、糖塊、煤油,什麼都搶,看到什麼就往馬背上綁。
蘇韻和林秀蓮還坐在駕駛室裏,沒人來管她們。
蘇韻不敢動,也不敢出聲,隻能抱著母親,安靜地等著這些人搶完東西走人。
這幫人應當隻圖財不圖命,隻要不激怒他們,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林秀蓮嚇得渾身發抖,偏偏還把她壓在座位上,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她。
“韻丫頭別怕,娘在呢......”
蘇韻鼻尖發酸,緊緊回抱著母親,壓低了聲音安慰。
“沒事的娘,他們應該隻圖錢,咱們不要出聲就行。”
可偏偏有人注意到了她們。
一個瘦高個的土匪舉著火把往駕駛室裏照了照,忽然嘿嘿笑了起來,扭頭朝那個領頭的大喊。
“大哥!這車裏還有兩個娘們兒!”
領頭的土匪原本還不以為意。
這荒山野嶺的,倆糙老娘們有啥好看的?
可他拉開車門一掃,頓時眼睛都直了。
蘇韻如今十八,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膚如雪,眉如畫,烏黑的長發因為旅途顛簸散了幾縷下來,襯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活脫脫一個從畫裏走出來的美人。
那土匪頭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色眯眯的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臉。
“這丫頭長得真俊啊,跟老子回去當壓寨夫人吧!”
蘇韻猛地往後一縮,眼神冷了下來。
林秀蓮聞言猛地一抖,幾乎瘋了一般撲到蘇韻前麵,聲音尖銳刺耳。
“大哥,我們就是路過,求求您行行好,放我們走吧。我這還有點錢,都給您——”
她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零碎碎的票子塞進土匪頭子的手裏,跪在座位上不停地磕頭。
“好漢求求你了,這些錢都給你,你放過我們吧,求求你了......”
土匪頭子看都沒看,一把就將林秀蓮推到一旁。力氣大得直接把林秀蓮推了個趔趄,腦袋磕在車窗框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娘!”
蘇韻急了,伸手要去扶母親,卻被土匪頭子一把攥住手腕。
關鍵時刻,就聽見一聲巨響。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