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呀!”
蘇韻一陣頭暈目眩,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躺在了地上。
不過這地似乎軟得過頭了吧?
蘇韻下意識抬頭,就見曲木阿驍趴在自己身上。
她轉過去,發現他單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側護在了自己的後腦處。
嘴裏罵人的話被蘇韻咽了下去,隻得尷尬地把頭轉過來。
結果這麼一折騰,兩人離得更近了。
不僅四目相對,臉對臉的距離也就二寸。
蘇韻眸子亂竄,甚至能感受到曲木阿驍呼出來的熱氣。
這味道帶著淡淡的酒精味,不算難聞,還有著一股青稞味。
曲木阿驍似乎不嫌累,他收回了一隻手,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蘇韻。
那隻鷹落在一旁的石頭上,像剛才一樣地歪著頭,好像不明白主人在做什麼。
蘇韻先反應過來,臉上一紅,立馬偏頭避開了視線。
她咳嗽了一聲,伸手推了推曲木阿驍的肩膀。
曲木阿驍勾著嘴角,這才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他臉上帶笑,一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還彎腰向蘇韻伸了手。
蘇韻有些尷尬,沒接他的手,自己撐著地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度有些晃神。
自己真的能在藏區呆下去嗎?
明明還沒到地方,這小命都差點丟了兩回。
可藏區就是這樣,除了高山之外,就是漫無邊際的高原。
以後說什麼也得學會騎馬!
再說,為了媽媽和自己,也得堅持下去。
盡管說是這麼說,身上那火辣辣的痛,還是讓蘇韻這個城裏來的“嬌小姐”紅了眼圈。
她連忙背過臉去,發現曲木阿驍還盯著自己。
蘇韻有些沒好氣道:“沒見過人摔跤啊?”
曲木阿驍挑了挑眉,看著她逞強的樣子,故意笑了一聲。
“你們城裏姑娘,果然都是豆腐做的。”
他故意停頓了一會兒,又是壞笑道:“而且脾氣還不小。”
蘇韻沒搭理他,轉身走向棗紅馬:“你不走,我走。”
曲木阿驍收起笑臉,把蘇韻扶上馬後,兩人接著趕路。
不過這人看著不靠譜,卻是特意放慢了速度,盡量減少顛簸,讓蘇韻好受了不少。
兩人一路無話,隻是埋頭趕路。
等他們到了院門口不久,就聽見遠處傳來了牛車的軲轆聲。
曲木阿驍抬頭,一邊招手,一邊用漢語道:“阿爸,我們在這!”
曲木大叔親自趕著犛牛車,林秀蓮坐在車上,旁邊還堆著兩人的行李。
看著母親平安到達,聯想起自己的遭遇,蘇韻的心情多少有點複雜。
沒想到曲木大叔還挺會疼人。
牛車在不遠處停下,曲木大叔跳了下來,拴好了繩子。
借著這個機會,蘇韻仔細打量著這位“後爸”。
他今年五十歲左右,如今身板筆直,深藍色的衣袍洗得發白,銀腰帶也被磨得鋥亮。
曲木大叔伸手去扶林秀蓮下車,他的動作很慢,把手懸在半空,等著林秀蓮自己放上來。
林秀蓮有些猶豫,可想了半天,慢慢把手放了上去,借著力下了馬車。
手掌接觸時,兩人全都頓了一下。
二十年之後的相遇,比想象中的要克製。
沒有擁抱,沒有敘舊。
曲木大叔沉默了好一會兒,用生硬的漢話道:“你瘦了。”
林秀蓮聽得眼眶一紅,低頭理了理衣角:“你也老了。”
蘇韻看得心頭一軟,就聽見一旁的曲木阿驍壓著聲音。
“我頭一次看見阿爸這麼高興。”
......
曲木家的院子並不大,隻有三間土坯房,還有一個牲口棚。
院角堆著柴火,擺得整整齊齊。
蘇韻觀察著四周,發現院子特意灑過水,門框被擦得幹幹淨淨,就連柴火都碼得整整齊齊。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單身漢的家。
簡樸但規整,也不像曲木家族長該住的地方。
曲木大叔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頭,帶著母女倆去房間。
房間在最東邊,窗戶靠著山。
大木床上換了新的被褥和枕頭,有一股蕎麥皮的香味。
床頭還有個小木櫃,上麵擺著一束格桑花。
曲木大叔沒說話,把行李放在門口,就蹲下來用力壓了壓床板。
毫無疑問,這是擔心床太硬,怕她們母女睡不慣。
蘇韻看在眼裏,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在用行動說話。
又是一陣悉心檢查後,曲木大叔這才滿意地起身。
他看向林秀蓮,用生硬的漢語說:“缺什麼,和我說。”
等曲木大叔離開,蘇韻回頭一看,就見林秀蓮盯著那束格桑花發呆。
她以為母親這是累了,就笑了笑,獨自收拾行李。
到了晚上,曲木大叔張羅起了晚飯。
曲木阿驍蹲在院子裏生火,曲木大叔做起了拿手的糌粑和酥油茶。
林秀蓮端著碗,整個人略帶局促。
她站起身來,低聲道:“我來幫忙。”
曲木大叔見狀,連忙把她攔住,一臉嚴肅:“你今天歇著。”
林秀蓮點頭坐下,嘴角多了一抹笑意。
火塘旁,兩個男人忙前忙後,蘇韻看在眼裏,低頭吃著犛牛肉幹。
等飯菜上齊後,眾人圍著桌子坐下。
不知為何,看著似曾相識的接風飯,林秀蓮忍了很久的眼淚掉進了碗裏。
吃了晚飯後,林秀蓮幫著曲木大叔收拾碗筷。
曲木阿驍和蘇韻對視一眼,紛紛各自找了借口離開。
蘇韻回到房間,悄悄打開行李袋,找到了藏在最裏邊的布包。
她點了點,這才將一千二百塊錢藏在了褥子下麵。
這是她們母女的全部身家。
要是曲木大叔家待不下去,就得靠著這些錢過日子了。
等把錢藏好,蘇韻摸了摸手臂上的紗布,想起了戈壁灘上的那個人。
當時太著急,沒有問清名字,就知道他的眼睛很黑。
除此之外,隻知道那個人是個飛行員。
至於那身諾彝族的衣服,根本算不上什麼特征。
這可是西康,諾彝族都穿這個!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鷹叫聲。
蘇韻推開窗戶,川木阿驍正在院子裏給鷹喂食。
月光下,他眼神專注,側臉像是刀鋒一樣。
那隻鷹似乎覺著有人注視,從他手上叼過肉,就撲騰翅膀飛了起來。
川木阿驍回身,看了眼蘇韻,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蘇韻有種被抓包的感覺,慌張地關了窗。
她躺在嶄新的褥子上,總覺著一切不太真實。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蘇韻不僅要在供銷社上班,下班後還在打工補貼家裏。
即便把手都磨出了老繭,可那個狼心狗肺的父親,依舊覺得她沒用!
沒想到這輩子,她真的逃出來了。
不知什麼時候,蘇韻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她似乎在夢裏聽見了馬蹄聲。
馬蹄聲來自很遠的地方,可偏偏聽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察覺其中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