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貨車又顛簸了大半天,窗外的風景從戈壁灘漸漸變成了連綿起伏的大山。
一座連著一座,望不到頭。
山上光禿禿的,沒什麼樹,隻有矮趴趴的灌木叢和枯黃的野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偶爾能看見幾間土坯房,孤零零地蹲在半山腰上,屋頂是平的,曬著幾捆幹草和糧食。
路也越來越難走,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
林秀蓮沒忍住吐了兩回,蘇韻也好不到哪裏去,手臂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整個人被顛得七葷八素。
李師傅把她們送到一個叫柳樹溝的地方,說再往前他的車就過不去了。
“前麵全是山路,我這車走不了。”
李師傅幫著把行李搬下來,指了指遠處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
“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翻過前麵那座山就到了。大概得三個多小時吧。”
蘇韻墊著腳尖看了看,發現那條歪歪斜斜的土路,一直延伸到天邊了。
她沉默了。
林秀蓮也有些發愁,伸長脖子往前看,嘴裏念叨著。
“你曲木叔說要來接咱們的,是不是路上耽擱了......”
蘇韻沒說話,拎起行李袋,邁步往前走。
靠別人永遠不如靠自己。
隻是走了大概半個鐘頭,蘇韻就覺得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高原的空氣稀薄,走不了幾步就喘得厲害,太陽還毒辣辣地曬著,把她曬得頭暈眼花。
四周全是一樣的山,一樣的土路,連棵樹都看不到。
風呼呼地吹,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蘇韻是越走越絕望。
不是,說好的來接的,人呢?
就在蘇韻覺得自己快要絕望的時候,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鷹唳。
那聲音又清又亮,在山穀間來回回蕩。
蘇韻抬起頭,看見一隻黑色的鷹從山脊後麵飛出來,在天上盤旋。
那隻鷹越飛越近,在她們頭頂盤旋了兩圈,忽然俯衝下來。
緊接著,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蘇韻循聲望去,隻見山路盡頭揚起一片黃塵,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從塵土中衝了出來。
馬上的人伏低身子,幾乎要與馬融為一體,速度快得驚人。
馬蹄聲越來越近,棗紅馬長嘶一聲,在蘇韻麵前猛地刹住,前蹄高高揚起,差點踢到蘇韻的行李袋。
蘇韻被揚了一臉的灰,還沒來得及咳嗽,就看見那隻在天上盤旋的鷹俯衝下來,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那是一隻很大的鷹,通體黑褐色,喙彎如鉤。
一雙鷹目炯炯有神,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蘇韻,那神態跟他主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又狂又傲,目中無人。
蘇韻這才看清了馬上人的模樣,目露驚豔。
那是個很年輕的少年,看著不過十八九歲,穿著一身黑底紅邊的諾彝族勁裝,腰間束著一條寬寬的皮帶,上麵掛著一把短刀和一塊銀白色的鷹形掛飾。
五官生得很鋒利,劍眉斜挑,眼尾微微上挑。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被高原的日頭曬得發亮。
他的頭發是自然卷的,黑而濃密,隨意地用一根皮繩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帶著少年特有的桀驁。
少年也在看她。
他居高臨下地坐在馬上,目光將蘇韻上下打量了個遍,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阿驍!”
林秀蓮驚喜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安靜。
蘇韻疑惑轉頭,隻見林秀蓮指著他腰間的鷹形掛飾,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朝那少年招手。
“你是曲木阿驍對不對?沒想到你都長這麼大了!”
這是鷹祖佩,隻有山鷹之子才能佩戴。
林秀蓮雖然許久未曾回來,但這種重要的常識她還是知道的。
曲木阿驍翻身下馬,來到林秀蓮麵前微微彎腰,聲音清朗好聽。
“林姨,路上耽擱了,不好意思讓你們等久了。”
他說著,目光又飄到了蘇韻身上,直直地盯著她看,毫不掩飾眼底的好奇。
林秀蓮笑著拉過蘇韻。
“這是我女兒蘇韻。韻丫頭,這是你曲木叔家的老二,曲木阿驍。”
蘇韻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好。”
曲木阿驍沒應聲,還在看她。
那隻鷹也歪著腦袋看她,一人一鷹,表情同步得有些滑稽。
蘇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皺了皺眉。
曲木阿驍這才收回目光,嘴角一彎,露出一個痞裏痞氣的笑。
“上來吧,騎馬回去快一些。”
蘇韻看了一眼那匹棗紅馬,又看了看曲木阿驍,猶豫了一下。
“不用了,我走路就行。”
曲木阿驍挑了挑眉,“從這裏走到部落,最少三個小時。你確定?”
蘇韻咬了咬唇。
三個小時,她確實撐不住。
可她看了一眼那匹馬,又看了一眼曲木阿驍。
三個人怎麼騎一匹馬?
曲木阿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了指林秀蓮。
“我是先跑過來的,林姨再稍微等會就有人來接。”
蘇韻沉默了一瞬,默默道。
“我不會。”
“哈。”
曲木阿驍沒忍住笑了聲,語氣帶著調侃和促狹。
“你們漢族的女人真是嬌弱。”
蘇韻臉有些黑。
她下意識想反駁,下一秒整個人就騰空了。
曲木阿驍一隻手扣住她的腰,輕輕鬆鬆地一提一拽,蘇韻整個人就被他撈上了馬背,穩穩當當地放在了他身前。
“坐穩了。”
曲木阿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緊接著他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猛地衝了出去。
蘇韻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曲木阿驍的胸膛上。
“啊——!”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曲木阿驍環在她腰間的手臂。
這個姿勢太過親昵,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衣袍下麵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還有那顆沉穩又有力的心臟。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馬在山路上狂奔。
蘇韻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慢、慢一點!我要吐了!”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那笑聲從胸腔裏傳出來,震得蘇韻的後背都在發麻。
“這就受不了了?”
曲木阿驍的聲音就在她頭頂,帶著幾分痞氣,“這才剛開始呢。”
蘇韻想罵人,可她張不開嘴,風灌進喉嚨裏,嗆得她直咳嗽。
她隻能死死抓著曲木阿驍的手臂,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
曲木阿驍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人。
她小小一隻,哪怕整個蜷縮起來,都仿佛輕得沒有重量。
腰也很細,他的手臂圈在上麵,感覺像是輕輕用力就會斷似的。
皮膚白得發光,在高原熾烈的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
曲木阿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這姑娘和諾彝族的姑娘完全不一樣。
諾彝族的姑娘們從小就騎馬放羊,在山野間跑大,一個個都結實得像小牛犢子,能扛能打,從不怕事。
她倒好,白得像塊豆腐,瘦得像根竹竿,連馬都不會騎,來了西康怎麼活?
估計過兩天就得哭著要回去了。
曲木阿驍想著,心裏不知為何有些癢癢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棗紅馬終於慢了下來。
蘇韻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讓她怔住了。
群山之間,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山穀鋪展在眼前,穀底開滿了金黃色的蕎麥花。一條小河從山穀間蜿蜒流過,河水在夕陽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部落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房子層層疊疊地鋪在山坡上。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升起來,嫋嫋地飄散在暮色裏,空氣中有柴火和青稞的味道,溫暖又踏實。
蘇韻看著這片山穀,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就是母親長大的地方。
這也會是她重新開始的地方。
曲木阿驍勒住馬,低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眼睛裏映著漫天的晚霞,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到了。”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蘇韻回過神來,才發現馬已經停了。
曲木阿驍先跳下馬,他把韁繩搭在馬鞍上,轉過身來,看見蘇韻還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下來啊。”
蘇韻抿了抿唇,低頭看了一眼馬鐙,又看了一眼地麵。
馬鐙的位置太高了,她的腿不夠長,踩著馬鐙下來肯定會摔。
她猶豫了一下,不好意思開口求助,隻能硬著頭皮自己來。
先把一隻腳伸進馬鐙裏,試著往下踩,可那馬鐙是鐵的,滑得很。她的鞋底子本來就磨平了,一踩一滑,整個人就歪了。
“啊......”
蘇韻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曲木阿驍眼疾手快地伸手。
他想把她接住,卻被她的衝力帶得往後一仰。
“砰!”
兩個人四目相對,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