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阿呷家時,阿尼莫正坐在火塘邊上。
看見兩人進來,她沒抬眼,接著低頭烤火。
蘇韻沒客套,把賬本放在阿尼莫的膝蓋上,翻到了她和阿呷那頁,又把鈔票擱在上麵。
“上次寄出去的五件樣品,裏邊有您和阿呷的帕子,這是工錢。”
她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我打算用賺的錢,留一份公用,以後誰家老人看病,或者出了事,都可以從這領錢。”
“都說漢人貪財,你這小丫頭倒是有意思。”
阿尼莫低頭看了好久,才抬起眼:“你想讓我替你說話?”
“什麼都不用。”
蘇韻搖了搖頭,又把賬本往前推了推:“我隻求您證明一件事,那就是我沒有騙人。”
把話說完後,她沒再解釋,遞了個眼神給阿呷,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蘇韻不想說什麼空話,隻想用事實證明,她能讓寨子裏過上好日子。
至於阿尼莫那邊,她也就隻能賭一賭了。
結果蘇韻剛一出門,阿呷就追了上來。
“阿韻,你等等。”
她一下把人拉住:“阿奶說,事情要做在明麵上,寨子裏的人窮怕了,現在隻認錢。不過也請你理解,寨子之前被外人騙過,所以有些排外。”
蘇韻剛鬆了口氣,就聽見阿呷繼續說:“阿奶還說,阿瑪大嬸的事,你做得對,這樣很好。”
然後她從懷裏拿出一條帕子,鄭重放在了蘇韻手裏:“阿奶最後讓我轉告你,以後這件事,算她一份。”
回到家時,曲木阿驍把蘇韻攔在了門口。
“怎麼,誰欺負你了?”
“啊?”
蘇韻驚訝,一瞥玻璃上的倒影,頓時有些尷尬。
合著她一路擺著臭臉,難怪人家都繞著走。
她立馬解釋:“真沒有,我就是在發愁,以後訂單多了,東西不夠怎麼辦?”
“就這個啊?”
曲木阿驍嗤笑一聲,指著院門口說:“寨子裏別的沒有,工匠多的是。”
說著,他拉起蘇韻的手:“走,我帶你去找人!”
有了阿瑪大嬸當引子,事情果然輕鬆了不少。
附近的鄰居都知道,經過漢人丫頭安排,那個快瞎眼的老太婆,光靠著繡那些繡片,就賺了幾十塊錢!
寨子裏的女人,誰不會繡東西啊?
聽說蘇韻來了後,一個個堵在阿瑪大嬸家,介紹著自家的刺繡。
眼見人越來越多,蘇韻實在沒辦法,決定回去先弄好規格,然後再統一下定金收貨。
好不容易把人都打發走,她回頭看著身後的曲木阿驍,啞著嗓子埋怨:“你就站著啊?”
曲木阿驍聳了聳肩:“你也沒說讓我幫你說話啊?”
蘇韻一撇嘴:“不用你。”
“也是。”
曲木阿驍壞笑一聲:“反正現在你比我有名。”
蘇韻瞪了他一眼:“那你還跟著?”
“那你走丟了怎麼辦。”
“我在寨子裏,還能走丟了?”
“上次就丟了兩個小時。”
“還不是你領錯了路!”
“不是帶你出來了。”
曲木阿驍嘴角一勾,雙手抱胸,裝起了聽不見。
到了阿鬆表哥家後,他看著翻了倍的訂單,一下來了精神。
甚至還拍著胸脯,不僅要按時完成,還要加量加倍。
蘇韻來之前,就想過要上些新品,畢竟以這個手藝來說,隻打戒指太浪費了。
所以趁著這個機會,想著提供些圖樣,讓阿鬆表哥打出來。
阿鬆覺著有些心虛,抬頭看了眼曲木阿驍,又看了眼蘇韻。
他咂巴著嘴,撓頭問:“我說,你倆誰說得算?”
蘇韻還沒開口,曲木阿驍就轉身往外走,臨走丟下一句:
“她。”
第二天一早,工匠們陸續過來交貨。
阿呷蹲在石桌前對賬,麵前擺著諾彝語賬本,一旁是漢語那本。
蘇韻在邊上打包,臉上壓不住笑意。
過了一會兒,曲木阿衍拄拐出來,坐在廊下,看著她們忙乎。
蘇韻手上沒停,抬起頭:“好點沒?”
“嗯。”
“下周能走路嗎?”
“差不多。”
蘇韻把最後的包裹紮緊,自言自語:“這次東西多,得去白鹿埡的那條老公路,我還想著讓你幫我走一趟呢。”
曲木阿衍看著她:“你在給我派活。”
蘇韻昂起頭:“不行嗎?”
曲木阿衍沒回答,故意用拐杖跺了跺,好像在說自己是個病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頭:“遵命。”
蘇韻低頭繼續打包,嘴角壓不住笑意。
曲木阿衍看著她,發現那根麻繩纏了又纏,足足繞了三圈,還沒打上結。
中午的時候,曲木阿衍特意去了一趟轉運站。
站長一聽是老戰友的事,二話不說就派了車。
這不剛到下午,一輛軍車就載著曲木阿衍回來了。
蘇韻又驚又喜,招呼著阿呷把包裹往車上搬。
按照之前的想法,她想著讓曲木阿驍騎馬送去白鹿埡,沒想到這段路也省了。
倒是曲木阿驍一臉淡定,默默把棗紅馬拴了回去。
等最後的包裹塞了上去,蘇韻走到曲木阿衍旁邊:“你腿腳不方便,這趟還是我去好了,正好我也認認路。”
曲木阿衍想了想,點頭說:“好。”
“照顧好家裏。”
蘇韻笑了一下,帶著阿呷轉身上車。
司機揮手告別,默默發動了汽車。
曲木阿驍從馬棚那邊過來,手裏還拎著鬃刷。
他沒往前走,就靠在柱子旁,遠遠地看著。
“喂!”
蘇韻把頭從車窗探出:“在家好好刷馬,回來我要檢查!”
兩聲滴滴聲後,軍車拐出寨子,激起了一路的塵土。
曲木阿驍轉動著鬃刷,抬頭說:“別看了,人走了。”
曲木阿衍沒接話,默默把身子轉了過去。
“可惜了......”曲木阿驍挑著眉說,“要是你腿腳好,現在也許還能追上呢。”
“快好了。”
曲木阿驍嗤笑一聲:“等你的腿好了,不也該回去了嗎?”
曲木阿衍拄拐往院子走,經過弟弟身邊時,停了一下。
“寨裏有你,我放心。”
曲木阿驍沒說話,得意之色躍然臉上。
可還沒等他開口,就聽見哥哥補充了一句。
“省城那邊有我。”
看著哥哥進了屋,曲木阿驍靠在柱子上,低聲用諾彝語罵了一句。
經過兩個小時的行駛,蘇韻一行人,總算到了轉運點。
這個點是個舊兵站,隻負責物資的運輸,所以平時荒涼得很。
阿呷瞧哪都新鮮,追著司機一路問個不停。
倒是蘇韻手托著下巴,靠著車窗。
阿呷喊了她兩聲,她才轉過頭。
“阿韻,你是不是覺得不舒服啊?”
沒一會兒,汽車停下,司機幫忙搬下包裹,把兩人帶去了東邊的停車場。
一輛藍色的卡車孤零零地停在那,司機蹲在輪胎邊抽煙。
看見有人過來,他踩滅了煙,有些驚訝:“東西可真不少哈。”
“司機大哥,麻煩你了。”
蘇韻笑著招手,一邊和阿呷裝車,把司機誇上了天。
等裝完了貨,阿呷去拿山貨換物資,留下了他們兩個。
司機看著阿呷的背影,轉頭看向蘇韻,壓低了聲音說:“妹子,我能問你個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