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聲音是從最後一輛車傳過來的。
我拚命眯起眼,雨水糊得什麼都看不清。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車門後探出來,朝我揮手。
是隔壁的趙奶奶。
趙奶奶沒有兒女,老伴走得早,在村頭住了一輩子。
從我記事起,她就拿我當親孫子。
我被媽媽罰不許吃飯的時候,她會趁媽媽不注意,從後門遞進來一碗熱粥。
過年給我和弟弟一人一個紅包,每次都偷偷往我那個裏麵多塞十塊錢。
她從座位上擠出來,騰出一小塊地方,朝我喊:
"孩子快上來!擠一擠就行了!"
我拔腿就往那輛車跑。
趙奶奶已經伸出手來拉我了。
我的手指剛碰到她的手的前一刻,
"趙老太婆是人販子!"
媽媽的聲音突然從前麵那輛車裏傳出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搖下了車窗,半個身子探出來,指著趙奶奶尖聲大喊:
"她要拐走我兒子!你們不能讓他上她的車!"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趙奶奶愣了整整三秒鐘。
她活了七十二年,在這個村住了七十二年。
從來沒有人這麼叫過她。
"許......許家媳婦兒,你說什麼?"
趙奶奶的聲音在發抖,
"我是趙秀蘭啊!我在你家隔壁住了多少年了?你男人他爹活著的時候還管我叫大姐!"
"我管你是誰!一個孤老婆子,對人家小男孩那麼上心,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車上的人全炸了。
"許家媳婦兒你瘋了?趙嬸是看著你男人長大的!"
"就是啊!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一個大叔直接站起來罵,
"十八號風球!你家那瓦房一陣風就能掀了!你是要你兒子的命啊!"
趙奶奶氣得嘴唇發白,她指著媽媽,手抖得厲害:
"我......我對朝安好,是因為這孩子可憐!你怎麼對他的,全村誰不知道!"
"那是我的兒子!我怎麼教育他關你什麼事!"
媽媽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的兒子,就待在自己家裏最安全!"
我站在暴雨裏,看了一眼媽媽那輛車。
爸爸坐在副駕駛,我看到她的手搭上了車門把手。
下一秒,媽媽的頭慢慢轉過去,盯著他。
"你要是敢開這個門,我明天就帶兩個兒子回老家。"
"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他們。"
爸爸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鬆開了。
他把頭轉向另一邊,不再看我。
我站在那裏,雨水從頭頂澆下來,流進眼睛裏,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救援隊長從第一輛車跳下來,看了一眼天色,臉色鐵青:
"最後通知!台風核心風圈一個小時後過境!再不走所有人都走不了!"
趙奶奶被兩個村民架著推回了車上。
她死死扒著車門框,朝我嘶吼:
"孩子你跑!往村尾祠堂跑!那是石頭砌的!能扛住!"
"聽到沒有!往祠堂跑......"
車門被人從裏麵拽上了。
引擎一輛接一輛發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一個一個消失。
最後一盞,也沒了。
整個落雁鎮,黑了。
我轉身朝村尾跑。
趙奶奶說的祠堂,在村子最裏頭,要穿過一整條老街。
風太大了,我根本跑不起來,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扒著牆。
頭頂的瓦片被一塊一塊掀飛,摔在地上碎成渣。
風把老街中間那棵大榕樹連根拔起,整棵砸在了路中央,把路徹底堵死了。
我隻能退回家。
瓦房的屋頂已經少了一半。
雨水直接倒進來,堂屋的地上全是水。
我縮進灶台下麵的角落裏。
這裏三麵是磚牆,上麵有一塊水泥板擋著,勉強能遮住頭頂。
積水從門縫、牆縫湧進來。
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
我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渾身抖得牙齒打架。
就在這時,我口袋裏的手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