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弟弟打來的。
"哥!你還好嗎!你在哪兒!"
弟弟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沒事。"
我咬著牙沒讓自己的聲音抖出來,"你們到了?"
"到了!市裏的安置酒店,有熱水有被子,工作人員還煮了薑湯......"
他說著說著又哭了,
"哥,你一個人在家裏怎麼辦啊......"
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瓦房剩下的那半邊屋頂整個被掀飛了。
風雨瞬間灌進來,澆了我一頭一臉。
我尖叫了一聲,手機差點脫手。
"哥!怎麼了!什麼聲音!"
"沒......沒事,刮走了幾塊瓦......"
信號開始斷斷續續。
朝陽的聲音被切成一段一段的:
"哥......你......聽......到......"
信號又回來了,但隻有一格。
我聽到那頭朝陽在哭著喊:
"媽!哥哥那邊房子塌了!你快想想辦法啊!"
然後是媽媽的聲音。
"還能打電話,說明一點事沒有。就知道大驚小怪。"
水漫過了我的膝蓋。
"媽!不是大驚小怪!你沒聽到那個聲音嗎!哥哥他......"
"你哥在家裏待著能有什麼事?你爸前年翻新過那個灶台,結實著呢!他要是連這點風雨都扛不住,以後怎麼出去闖社會?"
電話那頭,爸爸的聲音悶悶地冒了一句:
"要不讓人回去看看......"
"你懂什麼?"
媽媽一句話堵回去了。
然後她對著電話那頭的弟弟說:"行了,讓你哥掛了吧,浪費話費。"
我蹲在水裏,什麼都沒說。
水已經到大腿了。
信號一格,忽閃忽閃的。
弟弟還在哭,斷斷續續地問我:"哥......你想想辦法往高處爬......"
話音剛落,那頭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是個男人,語氣很急:
"同學,你在和誰打電話?"
弟弟抽噎著說:"我哥哥......他在家裏,沒有出來......"
"什麼?!"
那個聲音瞬間拔高了,
"那個村還有人沒撤出來?!你們家大人呢!那邊已經發了山洪預警了!會死人的!"
電話那頭一下子炸了鍋。
我聽到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有人在喊"趕緊聯係救援隊",有人在問"到底還有幾個人沒出來"。
那個工作人員的聲音蓋過了所有人:
"家長在嗎?家長過來一下!你們為什麼把一個孩子留在那邊!"
然後媽媽的聲音傳過來了,"死不了,他命硬得很。"
下一秒,電話被掛斷了。
與此同時,信號也徹底沒了。
手機屏幕的光也滅了。
"死不了,他命硬得很。"
這句話在我腦子裏轉,一遍一遍。
水到了腰,到了胸口。
灶台下麵的空間越來越小。
我抱著灶台的磚柱子,指甲摳進磚縫裏。
冷。
水是冰的,風是冰的,從頭到腳都在冰。
我想起來小時候有一次弟弟貪玩沒穿外套,感冒了。
媽媽當晚逼著我穿著單衣站在冬天的院子裏,直到我燒到40度,弟弟嚇得大哭。
媽媽才放我回去。
她說:"看清楚沒有?你哥替你凍著,你以後就知道添衣服了。"
弟弟哭著抱住我的腿。
我那時候燒得站不穩,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說沒事。
這一次的冷,比那個冬夜的冷,還要冷一百倍。
水漫過了脖子。
我已經抓不住磚柱了,手指沒有力氣了。
算了,不掙紮了。
媽媽說我命硬。
可是媽媽,我沒有那麼硬。
我的耳朵裏什麼都聽不見了,意識一點一點往上飄。
就在我意識即將消散的前一秒,有人在不遠處大喊。
"人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