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別墅大門,我回頭看向窗戶上一家三口的剪影。
“醫生,我不想治了。”
“你年紀還這麼小,不治怎麼行啊,就算有一絲希望,也要試試看。”
可媽媽會同意嗎?
她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別的孩子。
她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因為一箱旺仔牛奶,在廣播裏找我半個小時的媽媽了。
妹妹的一雙鞋就要好幾萬,我的鞋子是四十塊錢的地攤貨。
妹妹的一套顏料五千多,我每個月撫養費隻有八百。
妹妹花五十萬去國外旅遊是陶冶情操,我治病要三十萬就是搶錢。
別墅牆上的全家福,是媽媽、劉叔叔和妹妹。
而我和爸爸媽媽的合影,跟幾張借條一起,永遠躺在不見天日的錢包夾層裏。
我站在馬路邊,雨點砸在身上,卻不及心裏的一半悲涼。
一輛車停了下來,車窗降下。
“小周?下這麼大雨怎麼不回家呢?快上車。”
是李阿姨。
我本想拒絕,可想到醫生的話,還是拉開了車門。
“小周這孩子,下這麼大雨也不知道回家,一會兒你多做幾個菜,記得別放海帶,小周不愛吃。”
聽著李阿姨跟我爸聊著電話,我在後座一路沉默。
回到家,飯已經做好了。
爸爸解下圍裙,指著客廳裏正在玩遙控車的小男孩。
“浩浩,叫姐姐。”
林浩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自顧自擺弄著遙控器。
這輛遙控車,我小時候也有輛一模一樣的。
後來發現爸爸出軌的那個晚上,媽媽抄起遙控車狠狠砸向了爸爸的額頭。
我的家也一並碎了。
“你這孩子,這麼沒禮貌?”李阿姨輕輕訓了林浩一句,幫我拉開椅子。
“小周你先吃,不管他。”
飯桌上,李阿姨跟我爸聊著家用。
物業費又漲了,車貸每個月兩千,浩浩的托班這個月要繳費了,一個季度六千。
加油,吃飯,水電費。
下個月一家人要體檢,費用也要大幾千。
我爸隻是低頭吃飯,“工資都轉給你了,你看著用。”
李阿姨拔高了聲音:“要不,把小周住的那套老房子賣了吧,雖然偏點,也能賣個四五萬呢。”
“你媽沒給你留什麼東西,就這套老房子還能補貼點,小周先搬過來住,等上了大學住宿舍,就用不著了。”
我一口飯卡在喉嚨,爸爸也沉默不語。
弟弟突然仰起頭:“媽媽,今天怎麼不放動畫片?”
爸爸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別插嘴,吃飯。”
李阿姨尷尬地笑了笑,給我夾了一筷子肉。
“小周,你太瘦了,多吃點。”
飯後,我自覺去洗碗,被李阿姨攔住。
“我來,你去跟你爸聊聊天,父女倆老不見,怪想你的。”
我爸坐在沙發上,頭都沒抬。
我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
八年前的今天,我躺在這張沙發上,像條泥鰍躺在爸爸懷裏撒歡。
那時候還沒有林浩,李阿姨隻是樓下的鄰居,媽媽也隻是我一個人的媽媽。
八年後,我跟爸爸麵對麵坐著,卻相對無言。
“小周,你下午打電話找我什麼事?”
我張了張口,剛想把診斷書掏出來。
“嘭”的一聲,遙控車把廚房玻璃門撞了個粉碎。
李阿姨兩手泡沫,揪著林浩大聲訓斥:“跟你說了小心點小心點,你爸掙錢容易嗎?”
“每天不是這花錢就是那花錢,再胡鬧,全家人都去喝西北風去吧!”
我的手又縮了回去。
差點忘了,爸爸也不是我一個人的爸爸了。
“沒事。”
爸爸歎了口氣,“你李阿姨剛失業,我一個人掙錢四張嘴等著,你花錢別太大手大腳,省著點。”
“不夠的,找你媽要。”
“聽說,她傍了大款了,總比我條件好點。”
我低頭扣著手指頭,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胃又開始疼了。
“嗯,知道了。”
“爸,我先走了。”
沒提老房子,也沒人攔我。
剛出門,一陣激烈的爭吵傳進耳朵。
“又是以後再說,我們一家人都顧不上,還要養那個死丫頭,當初不讓你要撫養權你非不聽!”
“我不想要,她非跟著我,我有什麼辦法?”
“我不管,你要是再給她一分錢,我就帶著浩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