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夫人掏出帕子,幫鐘挽雲揩去淚痕。
乍一看,婆媳甚是和睦。
二夫人三夫人兩個過來時,確實碰到了蕭臨淵。
小叔子許是剛從戰場回來,身上煞氣滾滾,他身量又高,俯視看人時還總愛蹙著眉,莫說小輩,便是她們瞧了都心中忐忑。
倆人不疑有他,客套地安撫了鐘挽雲幾句,便結伴去鬆鶴堂侍疾去了。
侯夫人暗自鬆了一口氣,冷眼看向鐘挽雲,耐著性子安撫:“別哭了,父親年輕時在沙場落下不少病疾,如今年歲大了,三不五時發作。你回去安生待在院中,莫要胡思亂想。”
這時候,王嬤嬤氣喘籲籲地把香檀追了回來。
侯夫人頭疼地揉揉額角,擺手讓香檀扶鐘挽雲回去。
經此一遭,鐘挽雲也沒了繼續等候夫君的心思。
回去的路上,香檀看四下無人,才紅著眼道:“姑娘,大夫人怎得能如此責備您?那番話若傳去,姑娘日後在侯府哪有好日子?”
“公爹襲承爵位,婆母執掌中饋,二房三房輕易不敢亂嚼舌。”鐘挽雲此時已經疏通侯府的脈絡,“隻要婆母他們不亂說,便沒人會如此議論。”
“奴婢被王嬤嬤拽回來時,還聽她念叨了一路的‘命硬’,呸!若是奴婢命硬就好了,先克了她那張胡說八道的嘴!”
鐘挽雲輕笑出聲。
笑完,她又若有所思地蹙了眉。
她昨日還沉浸在初嫁的喜悅中,想著先融洽了夫妻關係,往後日子也能平順安穩。
可“災星”這頂帽子若是不摘幹淨,難保婆母身邊的婆子丫鬟還會再給她扣上。
鐘挽雲自小生活不易,最是明白這種謠言得扼殺在萌芽之際,否則一傳開,閑言碎語的人多了,再想澄清便難了。
到時候豈止度日艱難,隻怕夫君跟她也會越發疏離。
她施施然頓下步子,輕哼一聲:“待我回去換身素淨的,再去婆母院子克她們的嘴!”
香檀嚇一跳:“好姑娘,奴婢說著玩兒呢。”
她家姑娘平日裏性子頂頂好,一旦惹急了,也不會坐以待斃。隻是如今剛嫁進來,鬧大了不好收拾,所以就想勸勸。
鐘挽雲揚眉苦笑:“小娘忍氣吞聲半輩子,如今卻生死難料。下人慣會看人下菜碟,這次若不把‘命硬’的說辭掐幹淨,日後背著這樣的名聲,我便被動了,還不知有多少委屈等著受呢。”
香檀想想確實這個理,便也不再糾結:“嗯!奴婢都聽姑娘的。”
鐘挽雲回屋換了一身素淨衣裙,卸了釵環首飾,再跟院中丫鬟問清方位,便又出去了。
寧安侯夫婦住在彙萃園,離鬆鶴堂不遠。
鐘挽雲行至彙萃園門口,便不再往裏進,“噗通”一聲跪在院門前的青石板上,雙手合十,閉目低頭。
香檀見狀,有樣學樣。
守門的兩個婆子嚇一大跳。
她們訕訕對視一眼,一個躡手躡腳地進去通傳,另一個則幹笑著出去見禮。
婆子說了幾句吉祥話,看鐘挽雲主仆不搭理,嘴裏似乎還念念有詞,便戰戰兢兢問道:“三奶奶這是在做什麼?”
鐘挽雲依舊不搭理。
她才不會把“命硬”“克親”這種字眼主動扯到自己身上,沒必要和婆子們閑扯,等見了寧安侯夫婦,她自有說辭。
跪了約莫一刻鐘,王嬤嬤來了。
她往左右看看,冷著臉朝鐘挽雲屈了屈膝。
她也不攙扶鐘挽雲,就這樣側過身,站在旁邊跟鐘挽雲說話:“三奶奶有話好好說,跪在這裏做什麼?沒得叫別人看笑話,還以為大夫人苛待了您。”
鐘挽雲聽她張嘴又是一項罪名,也不惱。
她款款睜眼,眉眼之間盡是不安:“聽了嬤嬤那番話,我心中惶恐。當初兩家合八字,並未合出不妥,我隻當自己命好。可萬一嬤嬤說得對,是我命格不足才害父親摔了跤,便是我的錯了。”
王嬤嬤皺眉:“奶奶還是隨老奴進去吧。”
鐘挽雲搖頭,言辭懇切道:“我要跪求上蒼將父親摔跤的災厄轉到我身上,從今日起,我早晚都來反省祈禱,直到父親痊愈為止。”
王嬤嬤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勸了片刻不管用,隻好匆匆折返回去。
那廂,侯夫人正倚在美人榻上,一個丫鬟按頭,一個丫鬟捏腿。
她回來便問過寧安侯有沒有蕭景勝的消息,本就不敢大張旗鼓地找人,更不知蕭景勝是否已經出了城,寧安侯的人根本無從找起。
倆人還因此爭了幾句嘴。
侯夫人這會兒正頭疼,閉目養神著。
“大夫人。”王嬤嬤進屋後,急忙揮退兩個丫鬟。
侯夫人睜開眼,語氣不善道:“慌什麼?”
若不是盛哥兒不見了,她沒心思給兒媳婦立規矩,哪容得一個小庶女鬧騰。
王嬤嬤湊過去,轉述了鐘挽雲那番話:“三奶奶怕不是來堵老奴這張嘴的,哎!”
侯夫人和其他妯娌雖有齟齬,可畢竟是寧安侯府的當家主母,素來沒人敢跟她叫板。
眼下,看到跟在身邊數十年的王嬤嬤愁眉苦臉,她臉色晦暗,大為不悅:“反了她了!她想跪便跪著!我倒要瞧瞧她膝蓋有多硬!”
“老奴看不得行,新奶奶跪在外頭過道上,旁邊沒有草木遮擋,莫說來來往往的人能瞧見,便是沒到近前的都能看到,這麼下去,大家不定會怎麼議論呢。”
旁人便罷了,三房的嘴巴最碎。
傳出去鬧大了,王嬤嬤估摸著最後還是她這個老東西背鍋,便忙不迭勸侯夫人出去看看。
“莫說侯爺沒摔跤,便是真摔了,新奶奶如此跪求上蒼,傳出去也是她孝順;可若是傳到老侯爺耳中,怕是要動氣了。盛哥兒如今不在府中,實在不宜鬧大。”
侯夫人也知道個中利害,哪裏還有心思再歇息。
她緩緩起了身,嘴裏叮囑著:“先差人把她扶起來,莫讓其他幾房瞧見便是。”
王嬤嬤訕笑:“新奶奶是個軸的,老奴適才請她進來,沒請動。”
侯夫人默了默,知道必須自己親自去請了。
她的臉色當下便沉得能結冰,揣著一肚子鬱氣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