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子裏,鐘挽雲琢磨完對策看向蕭臨淵時,才發現他袖口處竟然露出一截淺色裏衣,再往下看,袍子也短了寸許。
頗有些滑稽。
蕭臨淵甚是無奈,這是蕭景勝的錦袍,怎麼可能合身?
腰胸尺寸也不對,尤其肩胸處,緊繃得叫他感覺隨時都可能繃開,腰身卻又寬鬆些許。
鐘挽雲捂著嘴巴,在他麵前笑得花枝亂顫,頭上那支銀簪上的流蘇也左一下右一下地晃蕩著。
多看兩眼,仿佛由眼入了心,晃得心頭生癢。
“想是又長身量了。”蕭臨淵無奈地抬起手,想扶穩那支簪子,讓它別再晃蕩。
動作間,他餘光一瞥,發現門外立著兩道身影。
不等出聲問詢,門便猝不及防地開了。
隻見侯夫人臉色難看地走進來,迅速掃一眼他們倆人。
見他們穿戴齊整,屋子裏也沒有靡靡氣息,侯夫人才暗自鬆了一口氣。再看倆人間隔僅僅一步之遙,她的臉色又難看了些許。
蕭臨淵冷笑一聲,眸子裏那點兒善意很快退了潮,指桑罵槐道:“敲個門能把嬤嬤累死?”
王嬤嬤欲哭無淚,卻隻能背下這口鍋:“老奴下次定會注意。”
侯夫人看他不高興,強扯出一抹笑:“什麼事情如此開心?”
鐘挽雲見過禮後,瞄向蕭牧辰的袖口,語帶笑意道:“母親且看,夫君這身衣裳短了許多呢。”
侯夫人這才注意到蕭臨淵比裏衣還短的外袍,委實有些滑稽,不禁啞然失笑。
原來他們說說笑笑是為這事兒。
“我與盛哥兒有要事商議,你回去歇著吧,日後不必日日來請安。”侯夫人強撐著風度,好聲好氣跟鐘挽雲說話。
此前王嬤嬤也提過他們要議事,所以鐘挽雲並沒有懷疑什麼。
她依依不舍地看一眼蕭臨淵,試探道:“那我去上房等夫君?”
蕭臨淵沒拒絕,鐘挽雲便歡快地當他默認了。
等她離開後,侯夫人才不滿地跟蕭臨淵抱怨道:“小叔今日怎得又扮上了?”
“大嫂當我是看家犬,招手便來揮手便去?”蕭臨淵語氣不善,冷下臉來。
侯夫人噎了噎,苦澀地歎了口氣:“你肯幫忙瞞下此事,嫂子感激不盡。不過她到底是你侄媳,你理應保持分寸。”
蕭臨淵冷笑,抬腳便要走。
侯夫人看他惱了,心下不由得愧疚。
她當年嫁進侯府一年多,肚子遲遲沒有動靜,見小叔粉雕玉琢,她便征得婆母同意,隔三岔五抱來彙萃園玩耍。
那時的小叔確實是個小福寶,如此不到三個月,她便成功懷上了盛哥兒。
後來盛哥兒出生,兩個孩子時常玩在一處,侯夫人其實是把蕭臨淵當兒子看待的。
她當下軟了語氣,將人攔下:“哎,你別惱。四郎還在外頭呢,說是盛哥兒此前與他約定了什麼事,又不肯與我說,你看今日得不得空處理掉這事兒?”
蕭臨淵沒看她,也沒搭理。
侯夫人繞到他跟前,試探道:“雲娘說等你可是與你商議了什麼事情?小叔行行好,今日一並處理了吧?”
蕭臨淵壓住心頭戾氣,淡漠地出聲拒絕:“我還有事與大哥商量。”
侯夫人目送他離開,等徹底看不到背影了,才想起一事:“他這是生了氣,你快跟去瞧瞧,莫撞上四郎出岔子。”
那廂,蕭臨淵刻意繞去了堂屋後的小徑。
透過堂屋側邊窗棱,他遠遠看到那抹嬌俏的身影和蕭四郎麵對麵坐著。
蕭四郎向鐘挽雲見過禮後,局促地低下頭,不敢再窺探三嫂一眼。
他聽說鐘挽雲是個小官家的庶女,原本跟他母親一樣,慶幸這件隻為報恩的婚事沒有落到他身上。可昨日鐘挽雲敬茶時,他便有些悔了。
他早先並不知道,鐘家女竟然美若天仙。
“今日湊巧遇到四弟,我想跟你打聽個事兒。”
蕭四郎聽到她溫軟的聲音,垂著眸連連點頭:“三嫂盡管問。”
“你三哥這兩日忙得人影都不見,你們兄弟從小一塊長大,定是彼此相熟的。我想為他準備吃食,卻不知他喜歡哪些菜肴、平日裏又愛喝什麼茶,四弟可願與我說說?”
蕭四郎想了想:“三哥喜濃茶,淡了便覺得沒味兒。他嘴刁,春日要喝明前茶,還得是西湖龍井的明前雀舌,芽葉柔嫩、香味清甘;夏日又喜歡白毫銀針了......”
“三哥喜甜,我記得每次家宴,大伯母都會為他備幾道甜口菜肴......”
“三哥的袍子多花裏胡哨,不不不,我是說鮮亮,他不喜素淨淡雅的......”
鐘挽雲聽著他的描述,有些與自己夫君對應不起來。
除了新婚那晚的喜服鮮亮花哨,這兩日再碰到夫君,他穿得都頗為淡雅,袍子上並無花哨圖紋——今日剛換的那身除外。
興許是成了親後,他想穩重一些。
蕭四郎聒噪半晌,沒聽到鐘挽雲的聲音,便迅速瞟她一眼。
然後又紅著臉低下頭:“大致就這些。”
鐘挽雲笑道:“多謝四弟,你們一起長大,幼時應當有許多趣事吧?”
蕭四郎憨憨地撓撓頭,記起印象最深的那一件:“前院有一叢竹林,竹上居然有鳥窩,以前三哥最是調皮,還帶我一起去掏。那竹子雖粗壯,可爬上去卻會彎腰,嚇得我們兩個抱著竹竿大哭。”
“小叔叔最壞了,他故意在竹林附近說大伯父因為三哥的功課在生氣,還要找他揍一頓,三哥和我便都不敢哭了。”
“小叔叔那時養了兩條小犬,他走的時候也不帶走小犬。那兩隻小犬真是隨了小叔叔,又凶又狠,還跳著想咬我們腳。”
“我們最後生生在竹子上掛了半個時辰,被小廝救下去後,那兩隻小犬還一直衝我們吠,三哥從那時候起便怕狗了。”
鐘挽雲掩嘴輕笑。
悅耳的笑聲傳來,蕭四郎恍然回了神,懊惱地咬了下舌頭。
他這張嘴是真笨,說了三哥的糗事,連帶著把自己出過的糗也一並說了?
想到這裏,他臉上血色更重了。
蕭臨淵遠遠看著這一幕,周身隱約籠起一團寒氣。
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得見蕭四郎麵紅耳赤的模樣,也看得見鐘挽雲抿唇淺笑的柔美。
他的目光停在鐘挽雲的側臉上,嘴角笑意幽涼。
她倒是對誰都能一見如故。
王嬤嬤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侯爺在內書房,老奴引您過去。”
她說完垂眸靜候。
候了片刻,身前之人竟然一動不動,她狐疑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