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彙萃園臥房,王嬤嬤挑開簾子,輕手輕腳地進屋跟侯夫人稟話。
寧安侯夫婦剛用完膳,正雙雙斜倚在羅漢床上扶額養神。
“大夫人,香檀丫頭來找盛哥兒了,老奴瞧她手裏捏著信,還有一隻香囊。她不肯把東西交予老奴,老奴這就打發她回去?”
侯夫人聽了王嬤嬤的話,緊鎖眉心,歎了口氣:“明日回門,盛哥媳婦想是著急了。把東西拿來,我先瞧瞧,待會你再悄悄送去靜園給小叔看一眼。”
她也是實在沒法子,想著死馬當成活馬醫。
王嬤嬤出去後,寧安侯睜開眼輕斥:“怎麼,你還想先看看那封信?”
侯夫人沉默地看過去。
鐘挽雲是蕭景勝媳婦兒,她的信,不該先過目?萬一有不妥的措辭怎麼辦?
寧安侯沉吟道:“咱們先有求於老四,他並無過分之舉,你卻不信任他,這才惹了他生氣。你先查閱信中內容,若再被他察覺,日後便再無轉圜餘地了。”
“他和盛哥媳婦兒過近,我能放心嗎?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侯夫人氣悶。
得罪人的事情都是她出麵,如今寧安侯倒怨懟起她來了?
看她生氣,寧安侯又軟了語氣:“老四這回不肯鬆口,要我說,你要麼別把東西送過去,若送,便原封不動地送。老四不是蠢材,他眼睛亮著呢。”
侯夫人沒吭聲。
她這幾日仔細反省過,那次不敲門便闖進去的舉動委實是將“不信任”三個字貼在了腦門上,否則小叔斷不會甩手不管。
蕭臨淵此番不肯陪著回門,事情若傳到老侯爺耳朵,他免不了親口過問,一個不慎就容易戳穿蕭景勝逃婚之事。他們夫婦都不敢深想這件事在京城傳開後,顏麵該往何處擱置。
侯夫人更擔心蕭景勝的前途。
他原本就還沒有襲承世子之位,這件事一旦抖到明麵上,他這輩子都要和爵位無緣了。
所幸侯府最出息的小叔子也參與了進去,爵位定然也不會落到小叔身上。
如此一來,倒可能讓二房或三房撿漏。
侯夫人越想越慪氣,待聽到王嬤嬤去而複返的腳步聲後,再抬眼時已是咬牙切齒。
“香檀丫頭本不想交給老奴,老奴痛斥一番才鬆手。”王嬤嬤把那封信和香囊雙手奉上。
侯夫人沒接。
看到信封並未上封泥,想來並沒有過於私密之語。
她擺擺手:“給小叔送去吧。”
王嬤嬤看看手裏的信,欲言又止,想問問侯夫人怎麼不先看看寫了什麼,但看寧安侯一個冷眼掃過來,她忙低頭退了下去......
靜園裏黑燈瞎火,唯獨正屋和內書房裏亮著燈。
兵器架投下扭曲的黑影,張牙舞爪地匍匐在地上,風過時,黑影顫顫,似乎有凶神惡煞正在夜間橫行。
王嬤嬤一進靜園就被嚇得屏氣凝神,總感覺這裏的蟲鳴都比別處弱。
她硬著頭皮尋去書房。
書房外的廊廡下一個丫鬟都沒有,隻有吳灼抱著雙臂立在門口,跟個門神一般。
王嬤嬤不敢擅自打攪蕭臨淵,知道這人乃其心腹,把東西交到吳灼手裏便心驚膽顫地離開了。
吳灼往書房裏看了一眼。
蕭臨淵還在抄經書,寧安侯夫婦離開後他便抄到這會兒,晚膳都沒用。
吳灼摸摸鼻頭,捏著東西沒敢往裏送,繼續安靜地在書房外守著,不許人近前攪擾。
約莫一盞茶後,書房裏傳來些許聲響,吳灼又探頭看過去:“王嬤嬤送了東西來。”
蕭臨淵眼皮都沒抬一下,活動了下筋骨後便往外走,好似壓根沒有聽到吳灼的話。
吳灼跟在後麵,看一眼手裏的香囊,又訕訕補了句:“像是三奶奶的東西,於理不合,屬下這就還......”
前麵偉岸的身形倏然停下,吳灼險些一鼻子撞上去。
蕭臨淵麵無表情地轉頭看他:“嗓子眼裏卡蒼蠅了?”
“啊?”吳灼瞥到他眼底的冷意,知道這位爺又在罵人了。
“日後事先開價,我一次買斷你整句話,省得咱倆都累。”蕭臨淵冷嗤一聲,伸出手去。
吳灼嘴角抽了抽,原是嫌他一次沒把話說全?
他忙把那封信和香囊一塊兒遞過去。
香囊呈葫蘆形,秋香色,乍一看栩栩如生,上麵刺繡精美,絲線係在葫蘆中間凹陷處,下麵墜了同色穗子和一隻手繡的平安符。
蕭臨淵盯著香囊看了片刻,這才闊步進屋。
他沒急著拆信,仔細查閱過信封才將信紙抽出。
“夫君:見字如晤。”
“那日衣袖短促曆曆在目,昨夜風涼,我想為你縫製新衣,隻是不知夫君尺寸。”
“一別三日,院中桃花初綻,我摘了一些曬製成茶。明日回門,盼夫君撥冗,回來嘗嘗今春的第一口桃花茶。”
寥寥數句,看得蕭臨淵緊鎖的眉心悄然舒展。
幾日未見,她竟都數著日子。
拳拳期盼,掩藏在字裏行間。
蕭臨淵莫名想起她水汪汪的眼眸,回門之日沒人作陪,那雙眼大抵是要紅的。
他又掃了掃紙上字跡,漂亮的簪花小楷,字如其人,筆尖藏秀,墨間透慧。
蕭臨淵起身又打算回書房,還未抬腳忽然想到筆跡容易暴露身份,便打消了回信的念頭。
他扭頭吩咐吳灼:“與長房說一聲,明日若得空,我可隨她走一趟。”
吳灼杵在那裏沒動彈。
蕭臨淵挑眉看去。
吳灼硬著頭皮勸道:“侯爺他們再三懇請,爺都沒點頭,看了這封信便應下,就怕侯爺和大夫人會胡思亂想。”
蕭臨淵麵不改色,諷笑出聲:“那又如何?實而示之以虛,疑而示之以疑。”
長房又想他幫忙,又對他百般防備,那便由著他們越發懷疑,或自縛,或釋然。
他沒道理浪費工夫證明自身。
等吳灼退下後,蕭臨淵又拿起那隻香囊,細細品鑒賞玩。
香囊上繡的是喜鵲登枝,翹首望向一旁鬱鬱蔥蔥的翠竹,繡工精湛,方寸間好似鳥欲振翅飛出,竹葉亦在隨風擺動。
待不經意地翻轉到平安符背麵,蕭臨淵眼底的那抹柔和瞬間消失了。
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聲,隨手將香囊往桌上一扔,再也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