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誤不誤,侯府繁忙,賢婿能抽空來一趟,委實是有心了,快進去歇歇。”鐘明殷勤上前,擺不出半點兒嶽父的架子。
他伸手做邀請狀,笑嗬嗬地仰頭看蕭臨淵。
上次迎親來不及細看,今日一觀,寧安侯長子竟如此豐神俊朗、英氣逼人。
他們夫婦從昨日便開始忙活,今日等了一上午,始終不見京城方向來馬車,便以為鐘挽雲今日不會回門。早已經備好的午膳反複熱了兩次,正妻和兒女們爭相抱怨,險些把菜食都吃了。
好在他謹慎,沒允許他們動那些菜肴。
鐘明客客氣氣地迎著蕭臨淵進府,鐘家二子跟隨左右,他們旁邊又跟著各自的隨從。不遠處是鐘明正妻周玉菡攜著兩個還未出閣的女兒,嘩啦啦一大群。
他們習以為常地把鐘挽雲排擠在外,以至於鐘挽雲和香檀、青禾兩個丫鬟很快落在末尾。
鐘挽雲以前是不在意的,走前麵又不能多長一塊肉。
可她看了一圈沒有小娘的身影,便決定計較一下。
她正要假裝崴腳驚呼一聲,忽然發現前麵那群人都停下了步子。
隻見被簇擁在人群中心的蕭臨淵頓了腳,正回眸朝鐘挽雲看去,其他人見狀,也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鐘挽雲刹那間成了眾人矚目之焦點。
她不慌不忙地隔著人群朝蕭臨淵微笑。
“賢婿?”鐘明試探性地再次開口,見蕭臨淵沒有再挪步的意思,便不悅地衝身後兩個兒子使眼色。
那些平日裏不把鐘挽雲母女放在眼裏之人,很快讓出一條道。
鐘挽雲當然知道他們是看在自家夫君的麵子上才如此,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她故意愣在原地,詫異地看看嫡母,再看看兄長,又看看兩個嫡出的妹妹,沒動。
蕭臨淵看她眼帶怯意,猶猶豫豫不敢邁出步子,不禁蹙眉,遠遠朝她伸出手去:“一起進。”
周玉菡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又陰了一層。
“二娘發什麼愣呢,還不隨賢婿進屋用膳?”鐘明出聲催促,回頭又不好意思地跟蕭臨淵解釋,“二娘平日木訥......”
蕭臨淵斂了嘴角那抹淡笑:“她聰慧手巧,未見木訥。”
鐘明沒料到他竟在鐘家門口給鐘挽雲幫腔,臉上有些掛不住,隻好強撐著笑容點頭附和。
鐘挽雲走到蕭臨淵身邊後,並未把手放進他掌心。
蕭臨淵也暗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將手負於身後。
他不曾當眾牽過女子的手,即便眼下頂著蕭景勝的身份,他也覺得此舉過於孟浪。
接下來一路,鐘挽雲都走在蕭臨淵的側後方,再沒人敢擠占她的位置。
一行人抵達堂屋後,鐘明悄悄問正妻給鐘挽雲安排的位置,果然如他所想,竟在三女兒和四女兒之下。他冷眼斥責,讓正妻重新安排了座位。
蕭臨淵和鐘挽雲的座位原本隔了數人,如今兩廂挨著。
鐘家人都已經吃飽,可為了作陪,不得不重新落座。
鐘明講了一番客套話後,蕭臨淵便沉默寡言地執了箸。
他不吭聲,鐘明念著高門大戶規矩重,便也不出聲,鐘家其他兒女自然也都不敢出聲。
一頓家宴,吃得所有人小心翼翼。
少頃,蕭臨淵主動夾了一塊魚給鐘挽雲。
今日無人布菜,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鐘挽雲隻敢夾她麵前那兩盤菜,且不敢多伸筷子。她就著那一點點菜,已經悶頭吃了半晌的飯。
注意到鐘挽雲瞄了幾眼魚,他才有此舉動。
鐘挽雲詫異地看他一眼,欣喜溢於言表,一雙眼亮得跟水洗過一般。
“多吃些。”蕭臨淵說著又示意她看那些菜肴,若有喜歡的,他繼續幫她夾。
鐘挽雲在鐘家的處境,不必他追問便可見一斑。
周玉菡甚是不喜蕭臨淵的舉動,像是在挖苦鐘家多虧待鐘挽雲似的。
於是她又夾了一大塊魚肉過去:“你最愛吃魚,多吃些。”
鐘挽雲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嫡母壓根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但很清楚她不愛芫荽。
八歲那年,舅家還未落魄,她和小娘尚且被父親重視,與嫡母她們一起吃的年夜飯。她當晚喝了一道豆腐湯,上麵飄了一層碧綠的碎芫荽,隻一口便吐了。
芫荽味重,她不喜。
鐘挽雲不憋著,原封不動地將嫡母那時候挖苦她的話道出:“母親怎麼忘了?芫荽這樣的好東西與我犯衝,再貴的食材進了我的嘴,我也兜不住。”
周玉菡臉色大變,不安地看向鐘明,順便瞥了一眼蕭臨淵的神情。
鐘明麵不改色,笑嗬嗬地看向鐘挽雲,眼中隱含警告:“都嫁人了,怎得還如此淘氣?”說著又看向蕭臨淵,“她以前在家中沒大沒小慣了,還望賢婿莫介懷。”
說罷,又趁機叮囑鐘挽雲幾句,讓她日後在寧安侯府謹守規矩。
鐘挽雲沒反駁,又笑盈盈地回敬了蕭臨淵一塊東坡肉。
她記得蕭四郎說過,她家夫君好甜口。
蕭臨淵看到自己碗裏那塊紅酥酥油亮亮的肉塊,眉頭微蹙。
鐘挽雲很快將蕭臨淵夾給她的魚肉吃淨,隻小心剔除了上麵的芫荽,而蕭臨淵卻從始至終沒碰那塊東坡肉。
鐘挽雲狐疑地看看那塊肉,又瞄了蕭臨淵一眼,想著雖是甜口,但他興許不喜這道菜。
飯畢,蕭臨淵被鐘明請去吃茶。
鐘挽雲則被嫡母喚去內宅說話。
鐘挽雲以更衣為由,先回了一趟閨房。
鐘家住的是二進二出的宅子,她的閨房與小娘的屋子相鄰,在西廂邊角。
小娘屋門緊閉,鐘挽雲敲了半晌不見人開門,隻得悻悻然回屋。
香檀打來水給她淨麵,小聲抱怨道:“姑娘為何帶劉媽媽回來?奴婢剛剛瞧見她在大娘子跟前說叨呢,定然會把姑娘在侯府的境遇都說給大娘子聽。”
鐘挽雲早有預料:“父親望我在侯府站穩腳跟,母親卻不見得盼我好。夫君人前予我再多尊重,隻要人後不與我親近,母親心裏便舒坦,一舒坦,就不會日日看小娘不順眼。”
小娘是父親的妾室,父親不放人,小娘便逃脫不出鐘家牢籠。
香檀隱約明白了鐘挽雲的意思。
周氏原本指望鐘三嫁進寧安侯府,隻有她家姑娘過得不好,她心裏才會痛快。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外麵傳來一陣敲門聲。
不急不徐,力道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