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意沒有開門。
她站在窗邊,看著院門外哭到發抖的婦人,心裏已經明白,這一招比李亦山帶打手更難拆。
打手來了,李亦川能擋,可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跪在門口哭,不到半炷香,全村都會知道李家見死不救。
“李郎,你認得她?”
李亦川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院門上。
“見過兩回,李亦山的媳婦,嫁過來七八年了。”
門外哭聲又拔高。
“亦川,我求你了,他們說再不還錢就要把我賣了抵債,孩子也保不住,你就當可憐可憐你侄兒吧。”
鄰家已有兩個嬸子探頭,其中一個還往這邊挪了幾步。
宋意咬了咬牙。
不開門,冷血的名聲就坐實了,馮氏往後也要跟著被戳脊梁骨。
“我去。”
李亦川伸手攔她。
“我來。”
“你去,她隻會哭得更狠。”
宋意拍開他的手,快步走到院門前,拉開門栓。
孫巧娘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懷裏的孩子也哭得抽噎,一大一小擠在門前,看著確實可憐。
宋意蹲下身,伸手扶她。
“嫂子,起來說話。”
孫巧娘抬頭看見是她,先是一怔,隨即越過她往院裏看。
“亦川呢?我找亦川。”
“人在院裏,你先進來說。”
宋意扶著她進門,反手把院門合上,把外頭看熱鬧的目光一並擋住。
孫巧娘一看見李亦川站在屋門口,腿又軟了,抱著孩子就要往下跪。
“亦川,大哥真沒活路了,那些人說隻給十天。”
“坐下說。”
李亦川沒上前,隻把院裏的小凳踢過去半尺。
宋意端了碗水放到孫巧娘麵前。
孫巧娘抱著孩子坐下,抽噎半晌,才把事情說清。
李亦山欠的是鎮上周盛賭坊的錢,周盛手底下養著一群追債的人,李亦山起初隻欠四十兩,三個月利滾利,已經滾到一百多兩。
“前天他們來家裏砸了一回,桌椅全碎了。”
孫巧娘捏著孩子衣角,嗓子啞得發緊。
“他們說下回再來,就不砸東西了。”
宋意掃過她手腕上的布條,心裏那點猜測落了實。
“嫂子,我問你一句實話。”
她把水碗往前推了推,目光落在孫巧娘臉上。
“就算我們拿出五十兩,剩下的銀子,李亦山拿什麼還?”
孫巧娘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宋意點到即止。
“還不上,對嗎?”
孫巧娘低下頭,淚珠砸在孩子發頂。
宋意心裏軟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一個賭鬼,今日填五十兩,明日就能再輸五十兩,誰伸手誰被拖進坑裏。
“嫂子,難聽話我先說在前頭。”
宋意坐直了,語氣放穩。
“你男人欠的賭債,憑什麼讓我男人拿命換來的銀子去填?我們家有老人,有孩子,也要活。”
孫巧娘捂著臉哭起來。
“我知道不該來,可我實在沒法子了,娘家窮,兄弟也拿不出銀子,我要是不來求你們,那些人真會把我賣了。”
“那你還替他守著?”
宋意打斷她。
“保李亦山,還是保你和孩子,你自己選。”
孫巧娘抬起頭,眼裏滿是茫然。
“我能去哪兒?”
“回娘家。”
宋意盯著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你娘家再窮,也不至於看著你和孩子被人賣了,李亦山的債是他自己簽的,字據上若沒有你的名,那些人拿你抵債就不合規矩。”
孫巧娘抱緊孩子,嘴唇發白。
宋意緩了口氣。
“你若真怕,就去縣衙告,說賭坊逼良為昌,逼人賣妻賣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官府再懶,這種案子也不能當沒看見。”
這話並非全是嚇唬。
原身讀過幾本書,律法細條記不全,可賣妻賣子這種事,哪朝哪代都擺不到明麵上。
孫巧娘哭聲小了,抱著孩子坐了許久,像是頭一回聽見還有這條路。
孩子哭累了,伏在她懷裏打瞌睡。
“弟妹,我......”
“你回去想清楚。”
宋意站起來,替她拉開院門。
“銀子我們一文不出,你再來跪也沒用,與其求我們,不如趁早給孩子找條活路。”
孫巧娘抱著孩子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弟妹,去縣衙告,真能成?”
宋意看著她。
“總比跪在這裏有用。”
孫巧娘走後,院裏一下安靜下來。
宋意坐回凳子上,腿肚子才開始發軟。
剛才她說得硬氣,可心裏一直懸著,若孫巧娘賴在門口不走,哭到天黑,這事就更難收場。
好在她還沒糊塗到底。
李亦川走到她身邊坐下,過了片刻才開口。
“縣衙真會管?”
宋意揉了揉額角。
“管不管另說,先讓她知道,除了替李亦山賣命,她還能帶著孩子跑。”
她看向院門。
“隻要她不再替李亦山哭,李亦山就少了一張牌。”
李亦川看了她片刻,起身進屋。
“我去換地方藏銀子。”
宋意跟進去,看他掀開地板,從暗格裏取出沉甸甸的布包。
“藏別人家不行。”
她先開口。
“秦大哥人好,可萬一賭坊的人真來搜,反倒連累他。”
李亦川把布包攥在掌心。
“藏山上,我打獵時有處存東西的地方,旁人找不到。”
“明早去。”
宋意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門窗都閂死,銀子先別離身。”
李亦川把布包重新放回暗格,木板壓回原處,又在上頭推了隻舊箱子。
晚飯時,宋意熱了鹵豬心。
李燁吃得歡,坐在李亦川身邊,小腿一晃一晃,臉上總算有了孩子氣。
宋意看著他們父子,心口沉著的那塊石頭沒有落下,反而更重。
這個家,她必須守住。
飯後,宋意洗完碗出來,看見李亦川站在院門邊,手裏拿著柴刀和兩根新削的木棍。
“做什麼?”
“夜裏放門邊。”
宋意沒再問,走過去檢查門栓,又把窗戶重新扣了一遍。
夜裏,三人仍睡在一張榻上,李燁夾在中間,早早睡熟。
宋意閉著眼,腦子裏卻一直轉著孫巧娘說過的話。
十天。
周盛。
一百多兩。
她翻了個身,隔著李燁看向李亦川。
“李郎,你睡了嗎?”
“沒有。”
“周盛的賭坊,在鎮上哪條街?”
黑暗裏,李亦川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找他?”
“不是去求他。”
宋意把被角替李燁掖好。
“李亦山欠周盛的錢,周盛逼李亦山,李亦山再來逼你,賭坊的人現在覺得李亦山背後還有你這個弟弟,才會一直追著不放。”
李亦川沒有接話。
宋意繼續道:“做賭坊也是做買賣,真榨不出油水,他們會止損,可隻要他們認定你會替李亦山兜底,這債就永遠會往我們家身上滾。”
李亦川在黑暗裏轉頭。
“你想切開關係?”
“要讓全村知道,也要讓賭坊知道。”
宋意抿了抿唇,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
“明天找張勇正,立斷親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