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斷親的事，娘知道嗎？

夜裏宋意沒睡好。

翻來覆去想的就一件事——斷親文書這張牌，到底夠不夠用。

周盛的賭坊不傻。李亦山欠的是他們的錢，李亦川是不是李亦山的弟弟，那是宗族裏的事，跟賬本沒關係。斷了親，李亦川和李亦山在衙門裏沒了關聯，可賭坊若死咬著認定李亦川有銀子，照樣會來鬧。

但不斷，更麻煩。

李亦山今天被拒，明天還會來。有孫巧娘這張牌沒用完，後天還能再來。隻要兩家還是兄弟，村裏人就會覺得李亦川有義務幫，李亦川不幫，就是他的錯。

文書至少能堵住這條路。

宋意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裏轉了三遍，睡著了。

天沒亮透，她先醒的。

李亦川也沒睡沉，她一動他就睜眼了。兩人對看了一眼，沒說話，都知道該做什麼。

李燁還在睡，宋意替他把被角掖好，輕手輕腳出了屋。

院裏還黑著，東邊天色剛泛白。

李亦川端了碗涼水出來，喝了兩口遞給她。宋意接過喝完，把碗放到灶邊，“走吧。”

張勇正家在村子東頭，早去能趕在旁人前頭。

宋意走在前頭，腦子裏在想開場白。張勇正是裏正，在村裏管了將近二十年，這種人精明是精明，但最怕沾麻煩。斷親的事說出去不好聽，他第一反應必然是勸，勸兩家和解，勸好好說，勸再等等。

等個屁用。

她必須讓他明白，拖著不斷才是最麻煩的選擇。

張家院門還關著，宋意上去扣了三下。

裏頭有腳步聲，門開了條縫，張勇正的臉從縫裏探出來，看見是她和李亦川，眯眼打了個哈欠。

“大清早的，什麼事。”

“請張裏正幫個忙，寫張斷親文書。”

張勇正沒吭聲，把門多開了兩寸，把兩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側身讓他們進去。

堂屋裏昏著，他去灶房點了燈端出來，在桌邊坐下，揉了把臉。

“斷哪門子親。”

“李亦山那邊。”

張勇正抬起眼皮。他在村裏呆了幾十年，李家那點事多少有耳聞，沉了片刻，把燈往桌中間推了推，“昨天李亦山來鬧的事，我聽說了。”

“他欠了賭債，來借銀子，我們沒借。”宋意坐在凳上，沒繞彎子。“他帶人來過一回，昨天又讓媳婦來哭，往後隻會鬧得更大。”

張勇正兩根手指敲了敲桌麵，“可兄弟之間，哪裏說斷就斷，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就知道會說這個。

宋意把話直接擺出來，“張裏正，我婆婆一個老太太帶著孩子，李亦山上回帶人上門，她這幾天都沒睡好。你說的名聲，是要她繼續擔著，還是要外頭看著體麵。”

張勇正不吭聲了。

“李亦山欠了賭坊一百多兩。”宋意頓了頓，“他借我們五十兩也填不上，填了賭坊還會來，賭坊的人一直認定我們手裏有銀子，不斷開關係，他們的賬往後也往我們頭上算。”

張勇正摸了下茶碗，沒端起來，“你這話也有道理，但斷親是大事，傳出去——”

“傳出去什麼。”宋意接了他的話，“傳我們家一個殘腿老兵，帶著婆娘兒子過日子，不替賭鬼哥哥填窟窿。這有什麼好說的。”

張勇正看了李亦川一眼。

李亦川到這裏一直沒開口，就坐在宋意旁邊，背靠著牆。

張勇正問他，“亦川，你自己怎麼想。”

李亦川沒多說，就一句，“我隻護我家。”

張勇正拿起茶碗喝了口，把碗放下，起身去裏屋拿紙筆去了。

宋意低頭把手放到腿上，沒說話。

她聽見那句話的時候，心口有點熱，但這會兒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張勇正出來，鋪開紙，沾了墨，問了李亦川幾個問題，父母名諱，何時分家，現下人口。李亦川一一答了，聲音平，比平時說話還少。

文書寫的不複雜，把兩家在文字上分清楚，往後李亦山的債與李亦川無關，李亦川家的財產與李亦山無關。寫完，張勇正用了裏正的印，讓李亦川和宋意都按了手印，折好，一式兩份，一份給李亦川，一份留存檔。

“我在，就不算沒有見證。”張勇正把印收好，“但亦川，這文書能擋衙門裏的麻煩，擋不住賭坊的人直接上門動手，你明白嗎。”

“明白。”

“你們兩口子想清楚了就行，往後村裏若有人說嘴，我幫你們解釋一回。”

宋意把文書揣進衣袋，站起來，“多謝張裏正。”

張勇正擺了擺手，送他們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亦川，你這媳婦，腦子好用。”

李亦川沒接這話。

宋意也沒接。

出了張家，天已經亮透，村路上陸續有人走動。宋意把文書壓了壓，走出幾步，才開口，“回去告訴馮媽，省得她擔著。”

李亦川應了一聲。

路過村口那棵老樹的時候，宋意聽見後麵有腳步聲，急促，不像趕路。

她回頭。

李亦山從村東頭走來，步子亂，頭發也沒束整齊，看見他們兩個站在路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過來。

大概剛聽了消息，臉色不好看，嘴唇動了動，開口第一句話是，“亦川，你斷親的事，娘知道嗎。”

宋意把手壓在衣袋上，站著沒動。

李亦川看著他，說，“等我回去告訴她。”

“你——”李亦山嘴皮子動，後頭的話沒說出來，手攥著又鬆開，“你今天做了，這輩子都收不回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就為了那幾十兩銀子，你連哥都不認了。”

宋意忍不住開口，“是你先不認弟弟的，那天帶人上門，你認著呢。”

李亦山被堵了，臉憋紅，轉頭看她，“弟妹，這是我們兄弟的事——”

“文書已經按了印。”宋意說，“不是你們兄弟的事了。”

李亦山站在原地，沒再說話。

宋意轉身，和李亦川一起往家走，沒回頭。

她知道李亦山還站在那裏。

也知道，文書這張紙，隻是把明麵上的口子堵住了。

賭坊那邊，才是真正沒收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