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哎呀，有弊端！

兩人剛走出張家沒多遠，後頭有動靜。

宋意側耳聽了一下，是跑步聲。

李亦山從村東頭那邊過來，步子亂，腳落地的聲音很重。他沒往家走，繞過老樹，直接衝張勇正家的方向去了。

宋意和李亦川對了一眼，都加快了腳步。

等到張家院門前，李亦山已經跪在院子裏了。

哭聲提得很高，把附近幾家的人都引了出來。

張勇正站在屋門口，臉上寫著“大清早的真是煩”，但也沒趕人。

“張裏正，您是這村裏主事的，您給我評評理。”李亦山跪在地上，拿袖子擦眼淚，“我親弟弟，跟我斷親了，大清早去立的文書，我落了難，一句話不說，爹娘把他養大，這點情都不念，還是人嗎？”

張勇正沒吭聲，眼角掃到宋意和李亦川進了院，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院門口已經聚了七八個人。馮氏夾在裏頭，見到兒子進來，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住了，秦井華媳婦也在。

宋意站到院子右邊，沒急著說話。李亦山跪了半天，見李亦川沒反應，哭聲就更響了。

“當初我爹走的時候，我是長子，我把你送去當兵，我有沒有攔著你？你現在翅膀硬了，就不認我這個哥哥了，街坊鄰居，你們評評理。”

這話說完，院門口又多了幾個人。

宋意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

“嫂子去哪兒了？”

李亦山跪在地上，沒答。

“上回你帶人來我家，你媳婦手腕上那一圈布條，是誰弄的？”

這話出口，周圍人群安靜了一下。

秦井華媳婦湊到旁邊嬸子耳邊嘀咕了一句，被旁邊人聽了個大概，往外傳了出去。

宋意沒管他們，接著說，“你上門借錢，開口五十兩，帶了兩個我沒見過的男人。那天院子裏還有孩子，還有你娘，我問你，那兩個人是幹什麼來的？”

李亦山臉色變了，但還是撐著，“我找人陪我走路，我有病嗎？”

“那前一回呢。”李亦川在旁邊接了一句，把袖子擼了一下，“你那回帶的是誰。”

人群裏有人接話，“我看見了，張家二狗子那個朋友，鎮上賭坊跑腿的。”

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平時在村裏做工，見的人多，這話一出，邊上幾個人也點了頭。

李亦山當場變了臉，“那是我朋友——”

“帶著朋友來你娘住的地方，衝著你弟弟家的門要銀子，你這是借錢，還是催債？”宋意沒拔高聲調，話說得很慢，“你欠賭坊的錢，讓你娘、你弟弟替你還，這個道理，哪本書上寫著？”

馮氏站在人群裏，低著頭，手指攥著袖口，沒說話。

她不需要說，村裏人都認識她。

一個老太太，兒子在外頭打了八年仗，回來腿上帶著傷，一個人把孩子撐到這麼大。

有個嬸子開口了，“亦山，你這事，我們旁觀的都看著，你娘容易嗎。”

李亦山膝蓋往前蹭了兩步，嗓子啞了，“我就是一時走錯路，誰年輕的時候沒犯過錯，亦川，你就忍心斷了這門親？”

李亦川從懷裏拿出兩張紙，走到李亦山麵前，放到地上。

“地契，使用文書，都在這裏，你自己看。”

李亦山低頭瞥了一眼，手邊的兩張紙，一張是張勇正的字，一張是官府的印。想要用地抵押的路，全堵死了。

院門口那邊，人群外頭，有個身形矮胖的男人站著，沒往裏走，手裏沒拿東西，就那麼看著。

宋意餘光掃到了他，沒動，繼續低頭翻文書，心裏已經把這張臉記住了。

趙四的人。

來看今天這出戲打不打得成的。

她把文書拿起來，翻了個麵，推到李亦山跟前，“這裏還缺你一個簽字，按了印，這事就結了，往後你的事是你的事，我們的事是我們的事，誰也別再找誰。”

李亦山沒動。

周圍沒什麼聲音。

馮氏走進來了，走到李亦山旁邊，不看他，隻說，“簽吧。”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李亦山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把紙拿過來，張勇正早就備好了筆墨，李亦山蘸了墨，在上頭寫了自己的名字，手印按下去，起身把紙推回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看了宋意一眼，又看了李亦川一眼，嘴角扯了扯，聲音很平，“你們會後悔的。”

說完，轉身走了。

院門口的人自動讓出了一條路，沒人攔，沒人再說話。

宋意站在院子裏，把文書折好，放進懷裏，餘光往院門外掃了一眼。

那個矮胖男人已經不見了。

從張家院子出來，路上的人已經散開了大半。

宋意把文書壓進衣袋裏，腦子還轉著那個矮胖男人的背影。

他全程都站在院門外看著，沒進來，也沒走，等李亦山簽了字，才悄無聲息地消失。

這人來，是來摸底的。

他眼見的這些，回去一定會報給周盛。周盛那邊，收到消息之後怎麼想，才是真正的問題。

“那個矮胖的，你認識嗎？”她開口。

李亦川想了一下，“見過，趙四手底下的。”

“他把全程都看了。”

“嗯。”

兩人走了幾步，宋意把話接上。

“文書斷了明麵上的關係，可賭坊的人信不信，不一定。他們要是還認為你手裏有錢，遲早還會來。”

李亦川沒說話，但腳步沒停。

宋意知道他聽進去了。

走到村子中間，有個嬸子從旁邊繞過來，半是關心半是好奇，“宋娘子，亦川，剛才那事，你們真斷了？”

“斷了。”

嬸子嘖了一聲，“亦山那人吧，我們也不是不清楚，就是覺得你們......挺不容易的。”

宋意沒接這話，李亦川也沒接。

嬸子識趣地退開了。

走到秦井華家門口，秦井華媳婦正站在門邊，見到他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壓低聲音，“那個矮胖子，是趙四的人，剛才走得急，我看他往鎮上方向去的。”

宋意腳步停了一下，“趙四是周盛手下的？”

“專門跑腿要債的，手段不大好看。”

“多謝嫂子。”

秦井華媳婦退回了門裏。

宋意繼續走，心裏把這條消息壓著。

趙四回去報了消息，周盛那邊遲則三兩天，快則今天下午就會有動靜。

等人來，還是主動過去，這是個時機問題。

“我們去鎮上找周盛。”她開口，“當麵把斷親文書的事說清楚，不要等他們上門。”

李亦川沒有立刻表態。

宋意知道他在轉這件事的利弊，沒催，走了十幾步，他才開口，“今天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