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意看了眼天,月亮被雲遮住大半,院裏黑得沉。
她回屋後沒躺,坐在床邊聽外頭動靜。
李燁睡得熟,小手攥著被角,呼吸輕而勻。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一聲輕響。
像腳踩斷了枯枝。
宋意坐直,先吹滅燈,又把李燁往床裏推了推。
屋裏暗下來,隻剩窗縫透進一點月光。
她蹲到床邊,一手按著孩子的背,一手摸到枕邊剪刀。
院門那邊響了。
有人在撥門栓。
木栓碰了兩下,沒開。
下一刻,門板砰地撞開。
這一腳從院裏踹出去,外頭立刻傳來悶哼,緊跟著有人罵了半聲,後頭全被泥堵回嗓子裏。
李亦川的聲音傳來,“幾個人?”
地上的人嗚嗚掙紮,說不出完整話。
宋意等了片刻,沒聽見第二個人,才推門出去。
院門口,李亦川一腳踩著那人後背,獵刀握在手裏,刀還在鞘中。
地上趴著個瘦小男人,一條胳膊被擰在身後,臉埋在泥裏,疼得直哼。
宋意蹲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抬頭。”
那人抬起臉,滿嘴泥,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
宋意不認識他。
“誰讓你來的?”
那人瞥了眼李亦川的腳,嘴唇動了動。
李亦川腳下加力。
“山哥,山哥讓我來的。”
宋意站起身,撣掉手上的土,“來幹什麼?”
“看,看一眼。”
“半夜撬門看一眼?”
那人閉嘴。
宋意從他腰間抽出一塊小鐵片,借著月光看了看,是撬鎖用的東西。
“偷什麼,李亦山說過吧?”
男人把臉埋回泥裏,不答。
宋意看向李亦川,“帶去張勇正那裏,天亮當著全村人的麵說。”
“不用等綁。”
李亦川拎住那人後頸,把人提起來,又按到院角。
男人腿軟得站不住,縮在牆邊,連頭都不敢抬。
宋意進屋看了眼李燁,孩子翻了個身,還睡著。
她關上門,又搬了把凳子坐到院角。
“你是趙四的人?”
男人抖了一下,“不是,我跟山哥混。”
“李亦山給你多少錢?”
“五,五百錢。”
宋意笑了一聲。
五百錢就敢來撬她家的門,李亦山還真舍得拿別人的命試路。
“趙四知道嗎?”
男人不說話。
李亦川把獵刀往地上一放,刀鞘碰到磚石,輕響一聲。
男人立刻縮脖子,“知道,知道,趙四在鎮口等著。”
宋意和李亦川同時看向院牆外。
鎮口。
等消息。
這就不是李亦山一個人的主意。
趙四也伸了手。
宋意掌心發潮,臉上沒露出來。
她把凳子往後挪了半寸,“等天亮。”
李亦川看她。
宋意盯著那個縮在牆角的混混,“帶他去張勇正家,讓他當著村裏人的麵,把李亦山怎麼給錢,趙四在哪裏等,全說清楚。”
李亦川沒反對。
宋意起身回屋,走到門口又停下。
院角裏,混混縮成一團,李亦川站在旁邊,獵刀換到另一隻手裏。
“李郎,今晚辛苦你了。”
李亦川沒接話,隻在那人旁邊蹲下,守著。
宋意進屋帶上門,坐回床邊。
手還在發抖。
不是怕,是氣。
李亦山斷了親還不死心,夜裏派人來偷,趙四守在鎮口等消息,等什麼,等這小混混得手後把銀子送過去?
她攥緊拳頭。
明天必須鬧大。
不能私了,不能關門解決,要當著全村人的麵,把李亦山和趙四一起掀出來。
讓張勇正知道,讓村裏知道,也讓消息傳回鎮上。
趙四在鎮口等消息。
好,明天就讓他等到一個不想聽的消息。
天剛亮,宋意就把那個混混從院角拽起來。
混混一宿沒睡,蹲了半夜,腿軟得站不住,被李亦川拎著後頸往外拖的時候,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印子。
張勇正開門時還在打哈欠,看見李亦川拎著一個人站在門口,哈欠憋回去了一半。
“這是......”
“昨夜撬我家院門的。”宋意從後麵走上來,手裏拿著那片小鐵片,“他自己交代了,李亦山花五百錢雇的,趙四在鎮口接應。”
張勇正臉色變了,把門拉開,讓他們進去。
秦井華也來了,他媳婦昨晚聽見院子那邊有動靜,一早就把人叫了過來。跟著來的還有村東頭老趙和他兒子,湊了五六個人,把張家院子站得滿滿當當。
混混被按在院裏,膝蓋一軟就跪了,頭也不敢抬。
張勇正問了三遍,那人交代的跟昨晚說的一樣。李亦山給錢,趙四在鎮口等,他進來翻東西,翻到值錢的就帶走。
“翻什麼?”張勇正追問。
“銀子,山哥說他弟弟家裏藏了幾十兩銀子。”
院子裏的人互相看了看。秦井華罵了一句臟話。
張勇正站起來,背著手在院裏走了兩圈,回頭看宋意和李亦川。
“你們想怎麼辦?”
“報官。”宋意把鐵片遞到張勇正手裏,“夜闖民宅,有人證有物證,我要去縣衙立案。”
張勇正沉了片刻,“你們去,我跟著。”
秦井華拍了一下大腿,“我也去,老子去給他們作證。”
宋意回頭看李亦川,他已經把混混的手用繩子綁了,綁得不鬆不緊,剛好讓人走路不摔。
一行人往鎮上走。
張勇正走在前頭,秦井華和老趙在後麵押著混混,宋意和李亦川並排走在中間。
走了大半個時辰,宋意注意到李亦川的步子慢了。
他右腿落地的時候,膝蓋會頓一下,幅度不大,不仔細看不出來。
宋意沒說話,腳步自然地放慢了半拍,走到他右側,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李亦川側頭看她。
“路不平,我扶著走穩些。”
她說的是自己。
李亦川沒抽手,也沒多說,步子繼續往前邁。
宋意攥著他小臂的時候摸到一塊硬的,是舊傷的位置,皮肉底下有一條凸起的痕。她沒往下摸,手穩穩搭著就行。
到鎮上時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縣衙在主街東側,門口兩個衙役守著,看見這一群人帶著個綁了手的,眉頭皺起來。
“幹什麼的?”
張勇正上前,報了村名和身份,說有人夜闖民宅,要報案。
衙役往裏通報了一聲,出來個書吏,三十來歲,坐在側堂桌後頭,筆沒拿起來,先打了個哈欠。
“夜闖民宅?偷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