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偷成,被當場抓了。”宋意把鐵片和混混的口供說了一遍。
書吏聽完,眼皮都沒抬,“沒偷成就是未遂,抓了人你們自己教訓教訓得了,這種雞毛蒜皮——”
“他背後是鎮上賭坊的人。”宋意打斷他,“周盛的賭坊,趙四指使的。”
書吏的筆頓了一下,抬眼掃了掃他們這一行人,目光在李亦川身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賭債糾紛不歸我們管,你們自己協調。”
宋意正要開口,李亦川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到桌上。
一塊銅牌,半掌大,上頭刻著字,邊角磨得發亮。
書吏低頭看了一眼,表情變了。
他把銅牌拿起來翻了翻,背麵有個編號,還有一個印記。
“你是......靖北營的?”
李亦川沒點頭也沒搖頭,就站在那裏。
書吏把銅牌放回桌上,坐直了身子,筆也拿起來了。
“哪一年退的?”
“三年前。”
書吏飛快地在紙上寫了幾行,又抬頭,“報案人是你?”
“我媳婦。”
書吏看向宋意,態度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客氣了不止一個檔次。
“宋娘子是吧,來,把事情從頭說一遍,我記。”
宋意把從李亦山第一次上門開始,到斷親文書,到昨夜混混撬門,一件一件說得清楚。張勇正在旁邊補了幾句,秦井華也作了證詞。
書吏寫完,讓他們一一按了手印,又讓人把混混帶到後頭關起來。
“案子留了底,後續會有人去查。”書吏把銅牌推回李亦川麵前,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李兄弟,靖北營出來的人,在我們這片有事,盡管來說。”
李亦川把銅牌收回懷裏,沒有多話。
出了縣衙,秦井華湊上來,壓低聲音,“兄弟,你那塊牌子什麼來頭?那書吏臉都變了。”
李亦川沒答。
宋意替他擋了一句,“軍中的東西,有用就行。”
秦井華嘿了一聲,不再問了。
張勇正走在前頭,回了一次頭,看李亦川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樣了。村裏隻知道他當過兵,腿上有傷,具體什麼營什麼編製,沒人問過。
靖北營。張勇正年輕時聽過這三個字。那不是一般的兵。
一行人往回走,過了鎮子中段的時候,宋意注意到李亦川的右腿已經在發僵。
他沒吭聲,但步幅越來越小,右腳落地的時候整條腿都在用力撐。
宋意把手從他胳膊上挪到腰側,扶了一把。
“歇會兒。”
“不用。”
“你腿在抖。”
李亦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沒說話,但腳步停了。
秦井華和張勇正走在前麵沒注意,宋意扶著他靠到路邊一棵樹下,蹲下去按了按他膝蓋外側。
李亦川往後退了半步。
“站著別動。”宋意沒抬頭,手指隔著褲腿按在那塊硬的地方,力道不重,“你從昨晚到現在沒坐過,又走了這麼遠的路。”
李亦川沒再退。
宋意按了十幾下,站起來,拍拍手,“好了,走吧,慢點走。”
兩人重新跟上前麵的人。
宋意的手還搭在他胳膊上,這回他沒往外讓。
回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
宋意打算先回家看李燁,剛拐進村道,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從前麵跑過來,氣喘籲籲。
“宋嬸子,有人找你們。”
“誰?”
“一個穿長衫的,在村口茶棚等著,說是鎮上的,讓你們過去說話。”
宋意和李亦川對視了一眼。
她沒動,先問那小孩,“什麼樣的人?”
小孩抹了把鼻涕,想了想,“三十來歲,不胖不瘦,拿把扇子,笑眯眯的。”
趙四。
宋意立刻對上了那張臉,上回在攤子前替李亦山傳話的,就是這人。
“他一個人?”
“還有一個,坐後頭,沒吭聲。”
宋意看向李亦川,李亦川垂在袖邊的右手動了動,指骨慢慢鬆開。
“去。”宋意摸了摸衣袋裏的文書,“省得再跑鎮上。”
李亦川轉身往村口走,宋意跟上,路過秦井華時隻留了一句,“秦大哥,燁兒先托你。”
秦井華應得幹脆,“放心,在我家。”
茶棚搭在村口大樹下,兩根木柱撐著破布,三張舊桌,趙四坐最裏頭,扇子擱在手邊,麵前擺著兩碗茶。
見他們過來,趙四起身拱手,“李兄弟,弟妹,坐。”
宋意站著沒動,李亦川也沒坐。
趙四的笑收了半分,手掌往桌麵一攤,“我今天來,沒想為難你們。”
“那你來做什麼?”
趙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早上的事我聽說了,你們把人送縣衙去了。”
宋意沒接話。
“那小子是李亦山自己找的,跟我沒幹係。”
“他說你在鎮口等著接應。”
趙四笑了一聲,“毛頭小子嚇破膽,什麼話編不出來。”
宋意從衣袋取出兩張紙,拍在桌上。
一張斷親文書,張勇正的印,李亦川和李亦山的手印,都在上頭。
一張縣衙報案回執,書吏落字,衙門蓋印。
趙四低頭看了片刻,手邊的扇子沒再拿。
宋意把紙往前推了半寸,“趙四,我把話說明白,李亦山欠你們多少錢,都是他的事,這張文書村裏有底,縣衙也有底,從斷親那天起,他的債跟我們家沒關係。”
趙四抬眼看她。
“夜闖民宅,指使人入室行竊,案子已經立了,那小子關在縣衙後頭。”宋意收回手,“你若覺得跟你無關,最好不過。”
趙四的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弟妹,話說到這份上。”
“別叫我弟妹。”宋意截住他,“我跟賭坊沒親戚,上回說過。”
趙四停了停,改口,“宋娘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扇子在掌心拍了拍,“宋娘子是明白人,周掌櫃做買賣也講規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李亦山欠了銀子,本該他自己還,可人昨夜跑了,家裏也找不著。”
“跑了?”
趙四點頭,“跑得幹淨。”
宋意心裏轉過一圈,李亦山一跑,賭坊的賬就懸了,趙四今天上門,是來探他們這邊肯不肯兜底。
她麵上不露,“他跑他的,我們報案照樣追。”